南归诗十八首

本诗为组诗节选，记录了诗人南归途中渡江遇险后的心路历程：先叙写久惯渡江却初遇风浪的惊惧，继而抒发劫后余生的庆幸，再以清丽笔触描绘沿途山水僧居的清幽之景，暗含对超脱世乱、闲适自在生活的向往，情感由惊惧转为释然，又生遁世之思。

1. 十年渡扬子，狎此如衽席：扬子，代指长江扬州段江面。狎（xiá）：熟习、亲近。衽席：卧席，比喻极为安稳熟悉的境地。句意：十年来多次渡扬子江，向来把渡江视作如同卧席般安稳的事。
2. 今始识风波，呼吸投不测：风波：双关语，既指江上风浪，也暗指世间乱世的动荡凶险。投不测：落入难以预料的绝境。句意：如今才真正见识到风波的险恶，连呼吸之间都仿佛要坠入险境。
3. 举世皆骇机，避就本无益：骇机：暗藏凶险的机心与灾祸。避就：躲避或趋附。句意：世间处处暗藏凶险，无论躲避还是趋附，终究都无济于事。
4. 不死亦偶然，余生真可惜：偶然：指侥幸。可惜：此处指可贵、值得珍惜。句意：能侥幸不死本是意外，余下的生命实在太过珍贵。
5. 不然此春光，遂与成永隔：不然：倘若不是这样。句意：若没能脱险，便要与这大好春光永远隔绝了。
6. 出险心已夷，聊共子游息：夷：平和安宁。聊：姑且。子：指同行的友人或同伴。游息：游赏休憩。句意：脱离险境后心绪归于平和，姑且和你一同游赏休憩。
7. 望中指北固，沿溪花的的：北固：即镇江北固山，江南名胜。的的（dí dí）：鲜明鲜亮的样子。句意：远望时指着北固山，沿溪的花朵开得夺目鲜亮。
8. 言诣山之阴，仰观快奇壁：言：发语词，无实义。诣：前往。山之阴：山的北坡（古人以山北水南为阴）。快：畅快观赏。句意：前往山北坡，抬头望见奇峭石壁，心中顿觉畅快。
9. 伟哉铁柱峰，<山含>岈疑斧劈：<山含>岈：形容山势突兀险峻、怪石嶙峋。疑斧劈：好似被神斧劈削而成，形容山势陡峭奇绝。句意：雄伟啊铁柱峰，山势嶙峋险峻，恍若神斧劈就。
10. 傍有衲子居，幽洞秘丹碧：衲子：指僧人。丹碧：指洞壁青绿斑斓的景致，也可指奇幻的洞内色彩。句意：峰旁有僧人居所，幽深洞穴中藏着斑斓幽美的景致。
11. 洞中少寒暑，龛灯伴朝夕：龛（kān）灯：佛龛前的长明灯。句意：洞中四季如春，少有寒暑变化，只伴着佛灯度过朝朝暮暮。
12. 嗟余风波民，何由得此适：风波民：指历经世间动荡与江上风波的人。适：闲适自在的境地。句意：可叹我这历经风波的人，如何才能获得这般闲适的生活。
13. 幸已脱鱼腹：鱼腹：化用“葬身鱼腹”典故，代指绝境险境。句意：侥幸已经脱离了葬身鱼腹的险境。

十载往来扬子渡，向来视此若安席。
今朝始觉风波险，呼吸之间堕不测。
世间处处藏机险，避趋终究两无益。
苟活原是侥幸事，余生愈觉诚可珍。
若非此番脱危难，便与春光永相隔。
脱出险中心渐平，暂与同游且休憩。
遥指江边北固山，沿溪花发明灼灼。
往赴山北清幽处，仰观石壁势嵯峨。
铁柱雄峰真奇绝，嶙峋恍若斧劈成。
峰旁僧舍依幽洞，洞内丹碧锁清寂。
洞中寒暑皆不侵，朝夕惟伴佛灯明。
叹我平生经风波，何缘得此闲逸境？
幸得脱却鱼腹厄，余生或可寄林泉。

李流芳为明末嘉定四先生之一，是知名文学家、书画家，一生多次往来南北。这首《南归诗十八首》为其南归途中的组诗，节选部分当为某次渡江遇风浪脱险后所作。明末朝政动荡、社会危机深重，此次渡江遇险既指江上风浪之险，也暗喻世间的动荡难测。脱险后见到江南山水僧居的清幽，更触发了诗人对超脱尘俗、安稳闲适生活的向往。

1. 双关意蕴，虚实交融：诗中“风波”一语双关，既实写江上风浪，也暗喻明末乱世的政治风波与世间机心，将个人遭遇与时代背景融为一体，拓展了诗歌的思想深度。
2. 情感脉络清晰自然：全诗以“遇险—惊惧—庆幸—释然—向往”为情感主线，先以“十年渡扬子，狎此如衽席”铺垫过往熟稔，再以“今始识风波”反转情绪，突出遇险的惊惧；后以“不死亦偶然”“幸已脱鱼腹”抒发劫后余生的庆幸，最后以对僧居幽洞的向往收束，情感转换流畅。
3. 写景凝练传神：写景部分寥寥数笔便勾勒出江南山水的清奇，如“<山含>岈疑斧劈”以比喻写出铁柱峰的陡峭雄奇，“沿溪花的的”以叠词凸显春花鲜亮的情态，画面感十足。
4. 用典自然贴切：“脱鱼腹”化用“葬身鱼腹”典故，既点明脱险的险境，又暗合屈原、伍子胥等志士的乱世际遇，贴合诗人身处明末乱世的身世之感，用典不着痕迹。
5. 体裁与语言特色：此作为五言古体诗，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语言质朴自然，兼具纪实性与抒情性，既有个人经历的写实，又有对人生与世道的深刻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