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归诗十八首

这首纪行诗为李流芳南归途中登临镇江北固山后所作，先铺展山巅远眺的壮阔江山图景，再描摹下山后花溪日暮的清幽景致，抒发了诗人暂忘旅途惊悸、沉浸于山水闲适之中的安然心境。

1. 北固行坦迤，平冈若修塍：北固，即北固山，位于今江苏镇江长江边；坦迤，形容地势平缓舒展；平冈，平缓的山冈；修塍，修长的田埂。句意：行走在北固山山道上，地势平缓舒展，连绵的山冈好似修长的田埂。
2. 江山出两腋，群物无遁形：两腋，此处指山巅之上，仿佛江山在身体两侧铺展开来；群物，世间万物；遁形，隐藏形迹。句意：站在山巅，江山如在身侧舒展，世间万物都清晰可见，毫无隐匿。
3. 顾盼收金焦，迢遥控层城：顾盼，向四周环顾；金焦，金山与焦山，镇江长江中的两座名山；迢遥，遥远；层城，层层叠叠的城郭，代指镇江城。句意：环顾之间尽收金山、焦山的秀色，遥遥俯瞰着层层叠叠的镇江城郭。
4. 城中起炊烟，山气相与凝：炊烟，城中民众做饭升起的烟霭；山气，山间的雾气；凝，交融凝聚。句意：城中升起袅袅炊烟，与山间雾气相互交融，浑然一体。
5. 日色射远江，跃冶光晶荧：射，倾洒照射；跃冶，本指金属熔液溢出，此处形容日光在江面跳跃闪动的波光；晶荧，光彩闪烁的样子。句意：日光倾洒在遥远的江面，波光如熔液般跃动，光彩闪烁明亮。
6. 天水上下同，微波不能兴：上下同，天空与江水颜色浑然一色；兴，泛起。句意：天空与江水上下澄澈，连一丝细微的波纹都未曾泛起。
7. 翻思弄舟好，失我向所惊：翻思，反倒回想；弄舟，驾船泛舟；向所惊，此前遭遇的惊惶之事。句意：反倒忆起泛舟江湖的自在惬意，早已忘却了此前所经历的惊悸。
8. 下山寻花溪，落日喷朱樱：喷，此处形容落日红光映照樱枝，如同喷吐朱红光彩；朱樱，红樱桃或樱桃花。句意：下山寻访花溪，落日的红光好似喷吐在朱樱枝头。
9. 花亦爱晚妆，高低众态生：晚妆，傍晚的妆饰，此处指花在夕阳映照下的姿态；众态生，呈现出万千不同的姿态。句意：繁花也好似眷恋这晚晴的妆饰，高高低低地绽放，尽显百态。
10. 穿花藉草坐，归路香冥冥：藉草，以草为垫；冥冥，形容香气浓郁悠远。句意：穿过花丛，以草为垫坐下，归途之上香气弥漫悠远。

漫步北固山道，地势平缓舒展，
连绵山冈恰似修长田埂。
江山如在身侧铺展，世间万物
清晰呈现，毫无隐匿之形。
环顾间尽收金山焦山秀色，
遥遥俯瞰层层叠叠的江城。
城中炊烟袅袅升起，
与山气交融，浑然天成。
日光倾洒远江，波光如熔液跃动，
闪闪晶荧，耀目动人。
天水一色，上下澄澈，
连一丝细微波纹都未曾泛起。
反倒忆起泛舟江湖的自在，
早已抛却此前的惊悸不安。
下山寻访花溪，落日红光
好似喷吐在朱樱枝头。
繁花也恋着这晚晴妆饰，
高低错落，尽显万千姿态。
穿花而过，藉草而坐，
归途之上，香气弥漫悠远。

李流芳是晚明著名诗人、画家，其生平多往返于江南故里嘉定与各地之间。此组《南归诗十八首》为其南归途中的纪行之作，这首是行经镇江北固山时的览胜抒怀之作。从诗中“失我向所惊”一句推测，诗人此前舟行途中或许曾遇风波或旅途困顿，登临北固山后，眼前壮阔澄澈的山水景致平复了心绪，遂生出安然闲适之感，写下此篇。

1. 空间层次清晰，写景移步换形：全诗以行踪为线索，从山巅远眺的壮阔江景，到城中炊烟、江面日光的近景铺陈，再到下山后花溪日暮的清幽近景，空间顺序分明，逐步构建出一幅完整的日暮江山行旅图，画面层次感极强。
2. 炼字精准灵动，意象鲜活逼真：如“日色射远江，跃冶光晶荧”以“跃冶”化静为动，将江面波光的动态美感具象化；“落日喷朱樱”的“喷”字赋予落日以力量感，将夕阳映照花林的绚烂场景写得极具张力，精准捕捉了景物的瞬间美感。
3. 情景交融，自然隽永：诗人先以浓墨铺展山水景致，再顺势抒发对过往惊悸的忘却与泛舟之乐的怀念，将旅途的闲适心境融入山水描绘之中，景与情自然融合，毫无刻意雕琢之感。
4. 语言质朴清灵，贴合晚明审美：全诗语言浅近流畅，无过多辞藻堆砌，兼具清新自然的审美意趣，与晚明小品文的清灵风格相契合，也与李流芳绘画中淡雅自然的审美追求一脉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