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水浊

这首七言歌行借西汉魏其侯窦婴、武安侯田蚡与灌夫的权力斗争典故，影射明代正德初年官僚集团的残酷党争与权贵倾轧，讽刺当权者屠戮无度的暴行，同时暗指作恶者终难逃脱可悲结局，抒发了对朝政黑暗的深沉感慨。

1. 相家贵人半膝席：相家，指权贵世家；膝席，古代坐姿，双膝着席、上身挺直，此处形容权贵在朝堂趋附谄媚、不敢直言的姿态。
2. 斩首穴胸那复惜：穴胸，指刺穿胸膛的酷刑；句意：权贵视人命如草芥，对斩首穿胸的杀戮毫无怜惜。
3. 魏其眦裂东朝东：魏其，即西汉魏其侯窦婴，景帝、武帝时外戚，曾平定七国之乱；眦裂，眼眶欲裂，形容极度愤怒；东朝，此处指西汉长乐宫（太后所居，与未央宫相对，又称东朝），借指朝堂权贵盘踞之地。句意：魏其侯窦婴怒目眦裂，痛斥东朝奸佞。
4. 首鼠不决辕驹穷：首鼠不决，即首鼠两端，形容犹豫不决；辕驹，语出《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指辕下受制的马匹，比喻怯懦窘迫、不敢直言的朝臣；穷，窘迫无路。句意：朝堂大臣首鼠两端，怯懦窘迫如辕下之驹，毫无作为。
5. 颍川水浊灌灭宗：灌，指西汉颍川人灌夫，为人刚直，因得罪丞相田蚡被族诛；颍川水浊，以颍川河水浑浊比喻灌夫家乡因宗族被灭而遭受的浩劫。句意：颍川河水浑浊，灌夫宗族惨遭灭门。
6. 谁令并杀老秃翁：老秃翁，一说为权贵对灌夫的蔑称，或指灌夫因武将身份须发脱落；句意：是谁下令将灌夫一并诛杀？
7. 相门白日啸二鬼：相门，指丞相田蚡的府邸；二鬼，指灌夫与窦婴的鬼魂；句意：丞相府白日竟有二鬼呼啸索命。
8. 越明年春武安死：武安，即武安侯田蚡，窦婴的政敌，官至丞相；句意：转年春天，武安侯田蚡也一命归西。
9. 谁言死速不如迟，幸未淮南语泄时：淮南，指淮南王刘安，曾与田蚡私下勾结，后因谋反事发被诛；语泄，指与淮南王勾结的密语败露。句意：谁说死得太快不如死得慢？幸好他尚未等到与淮南王勾结的密语泄露。

宰相世家的显贵们大半趋附屈膝，
斩首穿胸的酷刑又有什么值得怜惜？
魏其侯怒目眦裂痛斥东朝奸佞，
朝臣首鼠两端窘迫如辕下之驹。
颍川河水浑浊灌夫宗族惨遭灭门，
是谁下令一并诛杀了这位老秃翁？
丞相府白日竟有二鬼呼啸作祟，
转年春天武安侯田蚡也一命归西。
谁说死得太快不如死得迟缓？
幸好他尚未等到淮南王谋逆的密语泄露。

这首诗创作于明正德初年（1506年左右），当时宦官刘瑾专权，官僚集团内部党争激烈，朝臣相互倾轧、屠戮频发。李东阳时任内阁首辅，身处政治漩涡之中，借西汉窦婴、田蚡、灌夫的历史典故影射朝政乱象。学界对其具体影射对象存在争议：一说直指刘瑾与东林朝臣的斗争，一说暗指内阁内部的权力倾轧，尚无定论。

1. 借古讽今，用典精当：全诗以西汉魏其侯与武安侯的权力斗争为核心素材，紧扣“颍水浊”的意象，将历史悲剧与明代现实朝政紧密结合，以史为鉴含蓄批判权贵倾轧，规避了直白讽谏的政治风险。
2. 结构紧凑，层层递进：先写权贵的残忍冷漠，再叙朝堂斗争的惨烈与朝臣的怯懦，最后以作恶者的可悲结局收束，逻辑清晰，情感逐层递进，兼具史诗厚重感与讽刺辛辣度。
3. 意象凝练，风格沉郁：以“颍水浊”作为核心意象，既指灌夫家乡的浩劫，也象征朝政浑浊黑暗，意象厚重凝练。语言沉郁顿挫，句式错落自由，契合七言歌行的体裁特点，适配激昂悲愤的情感表达。
4. 笔法含蓄，余味悠长：末两句以“幸未淮南语泄时”暗指作恶者侥幸逃脱更严厉的惩罚，既讽刺了田蚡的狡诈，也暗含对朝政混乱、法网疏漏的无奈，意蕴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