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叹（吴江舟中作）

这首诗是诗人在吴江舟中遭遇特大风暴潮时的纪实之作，以铺陈笔法描绘了海滨狂风暴雨、海水倒灌的骇人灾象，同时记录了百姓惊慌、官府奔走报灾的场景，末尾抒发了对百姓安危的忧虑与忧国忧民的深沉情怀，展现了明代中期灾异背景下的民生实况。

1. 壬辰七月壬子日，大风东来吹海溢：壬辰：干支纪年，此处或为作者笔误，弘治五年为壬子年，疑指弘治五年（1492）七月壬子日；海溢：指风暴潮引发的海水倒灌。句意：弘治五年七月壬子这一天，东风卷来狂涛，将海水倒灌漫溢。
2. 峥嵘巨浪高比山，水底长鲸作人立：峥嵘：形容巨浪高耸险峻；长鲸作人立：以海中巨鲸直立的形象夸张巨浪翻涌的磅礴气势。句意：峥嵘巨浪高过层层山峦，水底浪涛翻涌如巨鲸直立。
3. 愁云压地湿不翻，六合惨澹迷乾坤：愁云：阴沉凝重的乌云；六合：天地四方，泛指整个宇宙；惨澹：昏暗无光；乾坤：天地。句意：愁云低垂压地，湿润厚重难以舒展，天地四方一片昏暗，乾坤都为之迷乱。
4. 阴阳九道错白黑，乌兔不敢东西奔：阴阳九道：古代天文术语，指日月运行的九道轨迹，此处代指天象秩序；乌兔：神话中太阳里的三足乌、月亮里的玉兔，代指日月。句意：日月运行的轨道错乱，天地黑白颠倒，连日月都不敢再正常东西运行。
5. 里人苍黄神屡变，三十年前未曾见：里人：乡里百姓；苍黄：同“仓皇”，惊慌失措的样子；神屡变：神色多次变化，形容极度惊恐。句意：乡里百姓惊慌失措，神色数次剧变，这样的灾异是三十年来从未见过的。
6. 东村西舍喧呼遍，牒书走报州与县：牒书：灾情报告文书；走报：奔走通报。句意：东村西舍到处都是呼救喧喊，文书奔走将灾情通报给州府与县衙。
7. 山豗谷汹豺虎嗥，万木尽拔乘波涛：豗（huī）：水击声；山豗谷汹：山谷间水流轰鸣汹涌；豺虎嗥：以豺虎嚎叫比喻风雨声的凄厉。句意：山谷轰鸣如豺虎凄厉嚎叫，万木被狂风连根拔起，随波涛漂浮。
8. 洲沉岛灭无所逃，顷刻性命轻鸿毛：洲沉岛灭：水中沙洲、岛屿被波涛淹没；轻鸿毛：语出司马迁《报任安书》“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此处形容生命在灾变面前格外脆弱。句意：沙洲岛屿都被波涛吞没，百姓无处逃遁，顷刻之间性命轻如鸿毛。
9. 我方停舟在江皋，披衣踞床夜复昼，忽掩青袍涕双透：江皋：江边高地；踞床：伸腿坐于床榻，此处指随意端坐；青袍：明代官员的常服，李东阳时任侍讲学士，身着青袍。句意：我正停舟停泊在江边高地，披衣坐床，从黑夜到白昼风雨不息，忽然掩住青袍，双泪湿透衣襟。
10. 举头观天恐天漏，此时忧国...：恐天漏：担心苍天破漏，雨势不停；原诗此处字句有缺失，句意：抬头望天，只恐苍天会破漏，此时心中满是忧国的愁绪……

弘治五年七月壬子这一天，
东风卷来狂涛将海水倒灌。
峥嵘巨浪高过了层层山峦，
水底浪涌如巨鲸直立翻卷。
愁云低垂压地，湿润难舒展，
天地四方昏暗，乾坤都迷乱。
日月轨道错乱，黑白颠倒颠，
太阳月亮不敢再东西奔跃。
乡里百姓仓皇失措神色变，
三十年来从没见过这般灾变。
东村西舍到处是呼救喧喊，
文书奔走通报给州府县衙。
山谷轰鸣如豺虎凄厉嚎叫，
万木连根拔起随波涛飘摇。
沙洲岛屿都被波涛吞没，
百姓无处逃遁性命轻鸿毛。
我正停舟停泊在江边高地，
披衣坐床，从黑夜到白昼不息，
忽然掩住青袍，双泪湿透衣襟。
抬头望天，只恐苍天会漏破，
此时心中满是忧国的愁绪……

这首诗创作于明弘治五年（1492）七月，是李东阳途经吴江（今江苏苏州吴江）舟中遭遇特大风暴潮时所作。据《明史·五行志》记载，弘治五年七月江浙沿海爆发严重风暴潮灾害，造成大量房屋损毁、百姓流离。李东阳时任侍讲学士，此次或奉命出使或赴任途中亲历灾变，目睹百姓罹难、灾情惨重的实况，遂以纪实笔法写下此诗，抒发内心的忧愤与对民生的深切关怀。学界普遍认为此诗是明代中期纪实性灾异诗的代表作之一。

1. 写实与夸张结合的叙事手法：诗人以纪实视角铺写灾异全貌，从天象异变到百姓灾情均有细致记录，同时运用“长鲸作人立”“乌兔不敢东西奔”等夸张手法，将无形的风雨威力具象为可感的震撼场景，强化了灾象的骇人程度。
2. 雄浑悲壮的意境营造：选取巨浪、愁云、日月失序、山豗谷汹等密集意象，构建出天地昏暗、乾坤颠倒的雄浑悲壮意境，既凸显自然灾变的破坏力，也烘托出诗人内心的沉郁忧思。
3. 由景及情的情感递进：全诗先铺陈灾异景象，再转入自身见闻与感受，以“忽掩青袍涕双透”的细节直接抒发真情，将个人舟中所见与家国民生关怀相结合，跳出了明代台阁体雍容典雅的窠臼，展现出现实主义的创作特质。
4. 质朴刚健的语言风格：多用“喧呼遍”“走报”“轻鸿毛”等口语化、生活化的表述，摒弃台阁体常见的华丽雕琢，以质朴的语言还原灾变实况，增强了作品的真实感与感染力。
5. 需说明的是，原诗末句“此时忧国...”字句有缺失，诗人的忧思未能完整呈现，但仍可窥见其心系家国的深沉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