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过仲家浅闸

本诗为李东阳夜过京杭大运河仲家浅闸的纪行之作，现存章节记录了运河行旅遇闸阻的危急场景：因水浅闸闭、闸官懈怠，民船争相抢闸引发混乱，诗人目睹舟子们的生死挣扎，同时自述自身被困的窘迫与心境反思，兼具纪实性与抒情性。

1. 日维乙未月丙戌：维，句中语气助词，无实义；乙未、丙戌为干支，点明此夜的时日干支。
2. 青天无云月东出：青天，晴朗的天空；月东出，月亮自东方升起，点明深夜时段。
3. 舟人喧豗夜涛发：喧豗（huī），喧闹嘈杂；夜涛发，夜间运河水流涌起激荡。
4. 翻沙转石纷出没：翻卷泥沙、转动石块，形容水流汹涌起伏的状态。
5. 是时水浅舟在地：是时，此时；舟在地，指船只因水浅搁浅在河滩泥地之上。
6. 闸门崔嵬昼方闭：崔嵬（cuī wéi），本指山高大，此处形容船闸坚固雄伟；昼方闭，（船闸）在白天就已关闭。
7. 闸官醉睡夫走藏：闸官，管理船闸的官吏；醉睡，醉酒熟睡；夫走藏，闸役们四散逃跑躲藏。
8. 仓卒招呼百无计：仓卒（cù），同“仓促”；百无计，百般无奈、无计可施。
9. 民船弃死争赴闸：民船，百姓的漕运或商船；弃死，冒着死亡危险；争赴闸，争相冲向船闸以求通行。
10. 楫倒樯摧动交碎：楫（jí），船桨；樯（qiáng），船桅；倒、摧，折断；动交碎，船只互相碰撞碎裂。
11. 舟人号豗乞性命：号豗（huī），哭喊呼号；乞性命，哀求保全性命。
12. 十里呼声震天地：形容呼喊声洪亮，传至十里之外。
13. 我时兀坐惊舂撞：兀坐，独自端坐；惊舂撞，被喧闹与动荡的场景惊得心神动荡。
14. 揽衣而起心徬徨：揽衣，提起衣襟；徬徨，同“彷徨”，心神不定、不知所措。
15. 同行无人仆隶散：同行的仆从、差役都已四散逃离。
16. 独与船月相低昂：独，只剩；船月，洒在船上的月色；相低昂，随船只的起伏而高低晃动。
17. 攀崖陟磴不得上：陟（zhì），攀登；磴（dèng），山间石阶；不得上，无法攀爬上崖岸。
18. 咫尺如在天一方：咫尺，形容距离极近；天一方，如同远在天边，形容岸堤虽近却无路可通的隔绝感。
19. 流行坎止信有数：流行，顺流而行；坎止，遇阻停下；信有数，确实是有定数（指境遇、命运自有安排）。
20. 向来蔑视淮与江：向来，从前；蔑视，轻视，此处指诗人此前自视颇高，认为江淮间的江河险阻不足为惧。

今日干支值乙未，此夜时值丙戌时，
长空万里无片云，一轮明月自东升。
舟子喧闹声嘈杂，夜间运河浪涛涌，
翻卷泥沙卷动石，波涛起伏乱纷纷。
此时河水浅至极，船身直抵滩涂地，
高大坚固的船闸，白日里便已紧闭。
管闸官吏醉酣睡，差役们四散逃匿，
仓促间招呼众人，却是万般无计施。
民船冒死争向闸，唯恐迟滞难通行，
船桨折断桅杆摧，舟船相撞尽碎裂。
舟子哭喊呼号，只求保全性命，
十里之外皆可闻，呼声震彻天地。
我当时独坐舱中，被这动静惊得心颤，
提起衣襟起身，却又心神彷徨无措。
同行的伙伴与仆役都已四散逃开，
只剩我与船上月色，随船起伏晃动。
想要攀登山崖石阶，却根本无法上去，
近在咫尺的岸堤，却如远在天一方。
顺流而行遇阻则停，果然是命数有定，
从前我还轻看江淮的险途江河。

李东阳为明代弘治、正德年间名臣，官至内阁首辅，其诗作兼具台阁体的典雅与纪实性。仲家浅闸位于今山东济宁微山县，是明代京杭大运河的重要漕运闸口，负责调节运河水位以保障通航。此诗为诗人某次奉命出京巡查漕运或公干途中所作：当时恰逢运河枯水期，船闸提前关闭，闸官懈怠渎职，导致滞留舟船争相抢闸引发混乱。诗人目睹舟子们的危急处境与自身行旅的窘迫，有感而发写下此作，现存章节记录了这一突发场景与自身心境。

1. 纪实写实，打破台阁体窠臼：明代台阁体诗歌多雍容典雅、歌功颂德，此诗却以白描手法记录真实的行旅险境，从干支纪时、环境描写到人物情态均具极强画面感，是李东阳诗歌中少见的写实之作。
2. 动静对比，烘托场景张力：开篇“青天无云月东出”的静谧夜色，与后文“喧豗”“翻沙转石”“呼声震天地”的喧闹慌乱形成强烈反差，将危急场景的张力拉满。
3. 对比手法强化情感：一是舟子们的生死挣扎与诗人自身的孤寂彷徨形成对比，凸显个体在困境中的不同状态；二是诗人“向来蔑视淮与江”的过往自矜，与此刻“流行坎止信有数”的自省形成对比，暗含对境遇无常的感慨。
4. 意象细腻，烘托心境：“船月相低昂”的清冷月色，与“咫尺如在天一方”的空间错位，既烘托出诗人独处无援的孤寂，也强化了被困的窘迫感。
5. 歌行体的自由性：全诗采用七言歌行体，不拘泥于近体诗的平仄对仗，句式长短错落，语言质朴平实，无过多藻饰，却将危急场景与复杂心境展现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