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三十三首）

这首诗借海鲸、猛虎、灯蛾三个意象，铺陈不同生物的结局，批判了逞凶肆暴、贪求无厌者的自取灭亡，同时阐发“赋命虽在天，成之亦由人”的核心哲理：命运虽由天定，但人的作为与选择最终决定自身结局，暗含对世人因贪欲、妄为或盲目趋利而蹈祸的警示。

1. 海鲸乘扶摇，激水腾九旻：海鲸指大型海洋鲸类，此处借喻恃势逞能者；扶摇语出《庄子·逍遥游》“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指强劲的旋风；九旻即九天，指极高远的天空。句意：海鲸乘着旋风腾空而起，激荡起的水花直冲到九天之上。
2. 退潮触泥沙，颅骨空嶙峋：退潮时海水退却，海鲸搁浅于泥沙之中，最终死去，只徒然留下嶙峋突兀的空头骨。嶙峋形容骨骼突兀枯瘦的样子。
3. 猛虎掉尾行，饮血不满唇：掉尾指摆尾，形容猛虎出行时雄健张狂的姿态；饮血不满唇指猛虎捕食时嗜血贪婪，即便饮血食肉仍不满足。
4. 跳哮逞雄攫，系首八尺缗：跳哮指跳跃咆哮，炫耀自身勇武；雄攫指以强力夺取食物、欺压他者；系首指被斩首后以绳索系缚头颅示众；八尺缗指八尺长的绳索，缗本指穿钱的绳子，此处泛指绑缚的绳索。句意：猛虎跳跃咆哮，逞凶夺暴，最终却被人斩下头颅，用八尺绳索系住示众。
5. 赋命虽在天，成之亦由人：赋命指上天赋予生命与命运。句意：人的命运虽由上天赋予，但最终的成败兴衰，终究取决于人的自身作为。
6. 嗟嗟灯上蛾，亦岂厌其身：嗟嗟为叹息之声；灯上蛾即飞蛾，趋光扑火，此处借喻盲目趋利、自取灭亡之人；亦岂厌其身以反问语气发问：难道是飞蛾自己厌恶身体而甘愿赴死吗？实则暗指其因趋光而不自知，终蹈死地。

海鲸乘风扶摇起，激浪直上九天陲。
一朝退潮搁浅沙，空留嶙峋骨一堆。
猛虎摆尾恣横行，饮血犹嫌唇未盈。
跳哮逞凶强攫夺，终被系首以长绳。
天命虽云赋我身，成败终究系于人。
可叹灯前飞蛾扑，岂是厌身自捐躯？

刘基为元末明初开国元勋、诗文大家，其《杂诗三十三首》多为借物咏怀、讽喻世事之作。刘基一生历经元末乱世，辅佐朱元璋建立明朝后，晚年遭逢君臣猜忌，仕途坎坷。这首诗或作于其晚年仕途波折之际，借自然生物的兴衰际遇，寄寓对人世治乱、人生祸福的深层思考，既批判了恃强凌弱、贪得无厌的世俗乱象，也阐发了对命运与人为关系的理性认知。

1. 意象铺陈与层层递进：全诗以三个意象串联，海鲸借势腾跃却因环境突变搁浅败亡，对应恃势妄为者的虚空结局；猛虎逞凶肆暴终被擒斩，对应贪暴者的自取灭亡；灯蛾趋光赴死，对应盲目趋利者的不自知。三个意象从宏大到细微，层层递进，共同指向“自取其祸”的核心主旨。
2. 用典自然，意蕴厚重：开篇“扶摇”化用《庄子·逍遥游》典故，既赋予海鲸以宏大的气势，又以“腾九旻”与“触泥沙”的强烈反差，强化了盛衰无常的悲剧感，避免了直白说教的枯燥。
3. 情理交融，说理含蓄：全诗先以铺陈物象开篇，于第六句点出“赋命虽在天，成之亦由人”的哲理，最后以灯蛾的反问收束，将抽象的人生哲理融入具体意象之中，既兼具汉魏古诗的沉郁苍劲，又带有宋诗的理趣思辨，无生硬说教之感。
4. 语言质朴刚健：全诗采用古体诗形制，无严格近体格律束缚，句式错落自然，语言平易却富有张力，以极简的笔墨勾勒出三种生物的鲜明形象，暗含对世人的警示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