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史（二十一首）

这首诗以西晋永嘉之乱后晋室南渡、东晋偏安江左的历史为载体，批判了东晋朝廷苟且偷安、不思北伐的懦弱，慨叹有志之士难展抱负，抒发了深沉的家国之悲与壮志难酬的怅惘，同时暗含对乱世中士大夫苟安心态的讽刺，寄寓了作者澄清天下的济世之志。

永嘉昔溃乱，南渡驰五马。
永嘉：西晋怀帝司马炽的年号（307-313年），永嘉五年（311年）匈奴贵族攻破洛阳，史称永嘉之乱，西晋由此灭亡。五马：指西晋南渡的五位宗室亲王，即琅邪王司马睿、西阳王司马羕、南顿王司马宗、汝南王司马祐、彭城王司马纮，后司马睿在建康建立东晋政权，此处代指晋室南渡之事。此句意为：当年永嘉之乱时天下大乱，晋室诸王仓皇南渡奔逃。

长江画天堑，九庙扇灰灺。
天堑：天然的险要屏障，此处指长江。九庙：古代帝王的宗庙，代指西晋皇室的宗庙。灰灺：烛烬，此处指宗庙焚毁后的灰烬。关于“扇”字，一说通“煽”，意为焚烧；一说为“洒”的假借，意为散落，学界尚无定论，此处取“宗庙在战乱中被焚毁化为灰烬”之意。此句意为：长江本是天然的天险屏障，西晋的皇家宗庙却已在战火中化为灰烬。

岂无运甓人，亦有誓江者。
运甓人：指东晋名臣陶侃，陶侃曾在广州任上每日搬运砖块（甓）以励志勤力，后平定苏峻之乱，为东晋稳定立下大功。誓江者：指东晋名将祖逖，祖逖率部北伐，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此句意为：难道东晋没有陶侃这样励志勤力的贤臣，也没有祖逖这样立志北伐的英豪？

眢池不扬波，灵物栖旷野。
眢池：枯涸的池塘。灵物：此处代指有才能的志士或国运所系的祥瑞。此句意为：枯涸的池沼无法掀起波澜，有才能的志士只能栖身于荒郊旷野之中，难以施展抱负。

哀哀黍离泪，空向新亭洒。
黍离泪：出自《诗经·王风·黍离》，周大夫途经西周宗庙宫室，见其尽为禾黍，悲叹周室颠覆，后以“黍离”代指亡国之痛。新亭洒：出自《世说新语·言语》，东晋南渡的士大夫每至新亭宴饮，常因山河破碎相对流涕，此处指士大夫们空自为家国倾覆而流泪，却无救国之实举。此句意为：那如《黍离》般哀恸的家国之泪，只能白白地在新亭之上向空洒掉。

当年永嘉年间天下溃乱，
晋室诸王仓皇南渡奔逃。
长江本是天然的险堑屏障，
皇家宗庙却已化为灰烬萧萧。
难道没有陶侃那样励志勤力的贤臣？
也不乏祖逖中流誓江的英豪。
可枯涸的池沼翻不起波澜，
灵异的珍物只能栖身荒郊。
那如《黍离》般哀恸的家国之泪，
只能白白在新亭上向空洒掉。

这首诗收录于《诚意伯文集》中的《咏史二十一首》组诗，创作于刘基辞官隐居青田的元末乱世之初。当时红巾军起义爆发，元朝统治摇摇欲坠，江南部分士大夫却苟且偷安、不思进取。诗人借东晋永嘉南渡、偏安江左的历史，批判苟安心态，慨叹有志难伸，既抒发了对家国倾覆的悲悯，也寄寓了自己辅佐明君、澄清天下的济世抱负。

这首咏史诗具有鲜明的艺术特色：
1. 用典精当，以史抒怀：全诗化用典故自然贴切，从永嘉之乱、五马南渡的开篇史事，到陶侃运甓、祖逖誓江的贤臣典故，再到《黍离》之悲、新亭对泣的士人情怀，典故串联起东晋偏安的完整历史脉络，既准确还原史实，又将作者的哀痛与愤懑寄寓其中，无堆砌之弊。
2. 对比鲜明，意蕴深沉：诗中以“岂无”二字引出有志之士，与后文“空向新亭洒”的徒劳悲痛形成强烈反差，突出了东晋朝廷苟安误国的懦弱，以及志士难展抱负的无奈，“空”字道尽了士大夫空有救国之心却无力回天的怅惘。
3. 意境苍凉，情感沉郁：诗人以“天堑”“灰灺”“眢池”“旷野”等意象，营造出破败荒寒的历史氛围，将家国倾覆的悲凉之感融入景物之中，全诗语言质朴厚重，不尚藻饰，却以深沉的情感打动读者，体现了刘基诗歌“沉郁切近”的风格特点。
4. 结构严谨，主旨明确：全诗从史事开篇，到志士慨叹，再到点明悲慨，层层递进，末句收束全篇，将历史典故与现实情感融为一体，精准传达出全诗“哀家国之亡，叹志士之困”的核心主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