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悲翁

这首诗是刘基晚年的自述之作，以追慕神仙却终成空、求仕无门、耕隐不得的人生经历为脉络，抒发了年华老去、壮志难伸、进退失据的深沉悲慨，最终归于万念俱灰的绝望哀痛。

1. 弱龄轻日月，迈景想神仙：弱龄指年少之时；轻日月指轻忽、虚度光阴；迈景代指流逝的时光。此句写诗人年少时轻慢光阴，一心向往长生不老的神仙之道。
2. 顾往谅无及，待来徒自怜：顾往指回顾过往；谅无及指料想已然无法挽回；待来指寄望未来。此句写诗人回首过往，知年华已逝无从追回，寄望未来不过是空自感伤。
3. 黄金弃砂砾，劬心炼丹铅：劬心指劳苦心力；丹铅为道教炼丹所用的铅汞等原料。此句写诗人早年曾将富贵视为砂砾，一心耗费心神炼制丹药，追求长生。
4. 凿石不得水，沉剑徒窥渊：凿石不得水比喻求仙、求仕皆如凿石取水般徒劳无功；沉剑窥渊化用古人探渊求宝的典故，指效仿先贤却一无所获。此句以两个徒劳的举动，写一生追求终成泡影。
5. 流光不我与，白发盈华颠：流光指流逝的光阴；不我与为“不与我”的倒装，指时光不肯为我停留；华颠指头顶花白的头发，代指年老。此句感叹时光飞逝，自己已满头白发，年华不再。
6. 杖策出门去，十步九不前：杖策指拄着拐杖；十步九不前形容犹豫不决、进退两难。此句写诗人出门徘徊，却因前路迷茫而踟蹰不前。
7. 归来对妻子，尘灶午未烟：尘灶指积满灰尘的灶台；午未烟指到正午还未生火做饭，形容家境贫寒、生计窘迫。此句写诗人归家后，家中已然断炊，面对妻儿陷入困顿。
8. 干时乏计策，退耕无园田：干时指谋求仕途、求见当权者；乏计策指仕途不顺，无合适谋事之策；退耕指辞官归隐；无园田指没有可供归隐的田园。此句写诗人进退失据，既无法在仕途有所作为，又无田园可退隐。
9. 霜蒲怨青松，逝矢恨惊弦：霜蒲指经霜枯萎的蒲草，比喻衰老的自己；青松象征常青的生机或早年意气，此处暗指当年的自己；逝矢比喻匆匆流逝的时光；惊弦化用“惊弓之鸟”典故，指诗人历经政治风波后心有余悸，对变故心怀怨恨。此句以对偶句式，借景物与典故抒发身世坎坷的悲怨。
10. 已矣复何道，吞声赴黄泉：已矣指算了吧；复何道指还有什么可说的；吞声指隐忍哀痛；赴黄泉指走向死亡。此句收束全诗，抒发诗人彻底绝望、万念俱灰的悲怆之情。

年少时总轻慢了光阴，一心追慕长生不老的神仙。
回头看过往的岁月，早已追悔莫及；寄望未来，不过是空自怜惜自己。
曾将黄金看得如砂砾般轻贱，耗尽毕生心力去炼制丹铅。
可凿开石头却挖不出泉水，效仿古人沉剑探渊，终究是一场徒劳。
光阴从不肯为我稍作停留，满头白发已然爬上了鬓边。
拄着拐杖出门徘徊，却走十步就有九步踟蹰不前。
回到家对着妻儿，积尘的灶台到正午还未升起炊烟。
想要出仕谋事却无计可施，想要归隐耕田又无半亩园田。
经霜的蒲草怨恨常青的青松，飞逝的箭矢怨恨惊起的弓弦。
罢了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只能咽下哭声，走向那九泉之下。

此诗约作于洪武四年（1371）至洪武八年（1375）刘基病逝前。作为明代开国元勋，刘基辅佐朱元璋平定天下后，却遭朝廷猜忌，被迫辞官归隐青田，后又被胡惟庸构陷、召回京城，长期处于压抑不安之中。此时他年逾花甲，一生政治抱负未能完全施展，既无法在仕途有所作为，又无田园可归隐，加之家境困顿、年华老去，遂借汉乐府旧题《思悲翁》抒发自身的失意与绝望。

1. 借古题写今情：以汉乐府旧题承载个人身世之悲，将个人际遇融入乐府诗的传统题材，借古喻今，使作品兼具乐府诗的沉郁质感与个人抒情的真挚性。
2. 意象连贯，情感递进：全诗从年少追慕神仙的轻狂，到晚年追求落空的怅惘，再到进退两难的困顿，最终归于绝望，意象层层铺展，情感脉络清晰完整，将一生的幻灭与悲苦娓娓道来。
3. 善用典故与对偶：化用“惊弓之鸟”的典故精准传递政治失意后的惶恐；多处运用对偶句式，如“霜蒲怨青松，逝矢恨惊弦”“干时乏计策，退耕无园田”，语言凝练，情感深沉，增强了作品的节奏感与感染力。
4. 风格沉郁质朴：全诗无华丽辞藻，以直白的自述抒发情感，语言质朴沉郁，却饱含真挚的悲怆之感，将晚年的失意、困顿与绝望表现得淋漓尽致，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