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图歌

这首题画歌行以《枯树图》中的古树为核心意象，先描摹其当下枯败倾斜的惨状，转而追忆其昔日生机盎然的盛景，再叙写其突遭野火焚劫的变故，最终以枯树残生收束，借枯树荣枯变迁寄寓了对世事无常、祸福难料的深沉慨叹，亦暗含对乱世中生灵遭劫、英才困顿的悲悯。

1. 道傍古树身半枯，白蚁穴根虫穴肤：道傍，即路旁；身半枯，树干大半枯槁。白蚁穴根，白蚁蛀蚀树根；虫穴肤，虫类啃噬树皮。
2. 风摧雨撼霜雪冻，断石臲卼无人扶：臲卼（niè wù），形容物体摇晃不安的样子。此句写枯树历经风雨霜雪摧残，如同断石般倾斜摇晃，再无旁人扶持。
3. 忆昔勾芒肇初政，百卉腾达随呵虚：勾芒，古代传说中掌管春季的木官；肇初政，指开启春季的时令政令。百卉腾达，各类花草树木蓬勃生长；呵虚，指春日阳气蒸腾、万物舒展的造化化育之力。
4. 新柯荏苒旧柯壮，雾露膏沐光如濡：新柯，新生的枝条；荏苒，形容枝叶柔长繁茂的样子。旧柯壮，老枝长势茁壮。雾露膏沐，雾露如同脂膏与洗发液般滋养树木；光如濡，枝叶光泽湿润鲜亮。
5. 黄鹂翡翠语娇滑，桑扈戴胜鸣相呼：黄鹂、翡翠皆为名贵鸣禽；语娇滑，叫声娇柔圆润。桑扈，即青雀；戴胜，一种益鸟。鸣相呼，鸟儿之间互相呼应啼鸣。
6. 白鹤来巢鹿止荫，匠石愕睨争叹誉：匠石，典出《庄子·人间世》，指技艺高超的匠人；愕睨，惊讶地注视。此句写白鹤前来筑巢、麋鹿前来乘凉，匠人见了都惊然注视，争相赞叹称誉这棵古树。
7. 宁知忧患生旦夕，野火倏忽起不虞：宁知，哪里料到；生旦夕，在朝夕之间发生。倏忽，突然；不虞，未曾预料的灾祸。
8. 燎原烈焰难向迩，孰问柞栎杉与槠：燎原烈焰，指火势蔓延至原野的大火；难向迩，难以靠近。孰问，谁还会过问、区分；柞、栎、杉、槠皆为不同种类的树木。此句写大火不分贵贱，将各类树木一概焚毁。
9. 枝燔叶焮根半赤，朽腐瞒液非时须：燔（fán），焚烧；焮（xìn），烧炙。根半赤，树根被烧得半呈红色。朽腐瞒液，一说“瞒”为“膏”之讹，指腐朽树身渗出的汁液；非时须，指并非树木正常生长时节应有的状态。
10. 山林摇落岁方晏，聊以薜为荔衣袽：摇落，凋零；岁方晏，岁末、年终。“薜为荔”为“薜荔”之省称，薜荔为常绿藤蔓植物；衣袽（rú），衣裳与衬里，此处谓枯树以薜荔藤蔓为蔽，苟延残喘。

路旁的古树，大半枝干已然枯槁，
白蚁蛀空了树根，虫儿啃噬着树皮。
狂风摧折，暴雨摇撼，霜雪冰封，
它如断石般倾斜摇晃，再无人前来扶持。
遥想当年春神执掌时令之初，
万物蓬勃舒展，随春日阳气升腾舒展。
新枝柔蔓，老枝茁壮，
雾露如膏沐滋养，枝叶润泽鲜亮。
黄鹂、翡翠娇声婉转，
桑扈、戴胜互相应和啼鸣。
白鹤来此筑巢，麋鹿来此乘凉，
匠人见了都惊然注视，争相赞叹称誉。
谁曾料到忧患转瞬即至，
野火猝然燃起，毫无预兆。
燎原烈焰势不可挡，谁还会分辨柞栎杉槠？
枝桠被焚，叶片烧焦，树根半被烧红，
腐朽的树身渗出汁液，早已失了往日生机。
山林凋零，岁暮时节，
枯树只能以薜荔藤蔓为衣，勉强度日。

此诗为题画歌行，系诗人观赏《枯树图》后所作。刘基身处元末明初乱世，目睹社会动荡、生灵涂炭，自身亦历经元朝腐败、战乱流离，后辅佐朱元璋建立明王朝。
诗作创作时间未明确考证，结合刘基生平与基调，大概率作于元末乱世或明初政局初定之际，借枯树荣枯折射时代动荡下的个体命运与社会变迁，寄寓了对世事无常的感慨与对民生的悲悯。

1. 结构与叙事：采用歌行体灵活句式，节奏抑扬顿挫。整体脉络清晰：先绘当下枯态，再铺陈昔日盛景，继而叙写焚劫变故，最后收束于残生枯树，形成“盛-衰-劫-残”的完整叙事链条，情感从物象描摹逐步转向哲理慨叹。
2. 对比手法：以强烈的今昔反差凸显主题，昔日古树受禽鹿栖息、匠人赞誉的繁盛，与当下枯败倾斜、无人扶持的惨状形成鲜明对比，强化了荣枯无常的悲剧色彩。
3. 用典与象征：化用《庄子》匠石过栎树的典故，既写古树昔日受重视的境遇，又暗合“无用之用”的深意，反衬其突遭横祸的无常；以“勾芒”代指春日，烘托昔日生机。枯树整体象征历经磨难的士人阶层，亦象征动荡时局中命运叵测的世间万物。
4. 语言特色：语言质朴凝练，兼具形象性与感染力。“风摧雨撼霜雪冻”以极简笔墨写出枯树的多重磨难，“野火倏忽起不虞”凸显灾祸的猝不及防，末句以“薜荔为衣”的细节，生动写出枯树残生的凄凉。
5. 意境营造：前半部分铺陈禽鸟、麋鹿的意象，营造出生机盎然的世外桃源意境，与后半部分野火焚树、山林摇落的萧瑟破败形成强烈反差，进一步强化了世事变迁的沧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