僮归

这首诗以纪实叙事的方式，追忆了钱家旧仆沈氏祖孙三代的过往：沈氏祖孙三代皆为钱家奴仆，沈仆之父沈衍因触怒钱载祖父被逐，流落三十年以卖柴为生；后沈衍年老多病，亲至钱家乞请主人留下幼子，最终沈衍猝然离世。全诗于质朴平淡的叙事中，流露着诗人对旧仆的感念与世事沧桑的深沉感慨，尽显士大夫阶层难得的人文体恤之意。

1. 僮沈仆于钱，乃祖父以来。：僮，指家中奴仆；沈，指奴仆沈氏；仆于钱，意为在钱家为奴；乃祖父以来，意为沈家祖孙三代都曾在钱家当差。
2. 父衍忤我祖，遣去辞其侪。：父衍，沈仆之父名衍；忤，触犯、得罪；我祖，指钱载的祖父；遣去，被主人遣送离开；辞其侪，辞别家中其他仆役同伴。
3. 卅年数飘转，担薪鬻官街。：卅年，三十年；数飘转，多次辗转流离；担薪，挑着柴禾；鬻官街，在官府附近的街市售卖柴薪。
4. 一日我父起，秋风扫庭槐。：我父，指钱载之父；起，晨起；此句以秋风扫落庭院槐叶的秋日场景烘托萧瑟氛围，触发诗人对往事的回忆。
5. 我旁见僮父，泥首堂南阶。：僮父，即沈衍；泥首：以泥涂首，古代奴仆向主人哀恳时的卑微举动，此处指沈衍叩首至地、额头沾满泥土，尽显其恳求之态；堂南阶，厅堂南面的台阶。
6. 自言有此儿，多病奴已衰。：自言，自我诉说；此儿，指沈仆；多病，指沈衍自身多病；奴已衰，奴仆我已经衰老不堪。
7. 谅当委沟壑，乞主怜孤孩。：谅，料想、实在应该；委沟壑，指死后尸骸被弃于沟壑，是沈衍谦言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乞，乞求；主，指钱载之父；怜孤孩，怜惜我的孤儿（即沈仆）。
8. 僮留父竟去，去去不复回。：僮留，指主人留下了沈仆；父竟去，沈衍最终还是离开了钱家；去去，越行越远；不复回，再也没有回来。
9. 明旦忽有耗，溘然随黄埃。：明旦，次日清晨；耗，消息，此处特指噩耗；溘然，猝然、突然；随黄埃，如同尘埃般消散，喻指沈衍溘然离世。

沈家小子在我家为奴，
他家祖孙三代都曾侍奉钱门。
他父亲沈衍曾得罪我祖父，
被逐出府，辞别了旧日同伴。
三十年来他辗转流离，
挑着柴禾在官街叫卖营生。
那日我父亲晨起，
秋风正扫过庭院的槐叶。
我在旁看见沈衍，
泥首叩在堂前南阶。
他自言有这个儿子，
自己多病衰老已不堪。
料想我终将弃尸沟壑，
只求主人怜惜我的孤孩。
主人留下了僮仆，沈父终究离去，
越走越远再也没回来。
次日清晨忽然传来噩耗，
他溘然长逝化作尘埃。

钱载为清代乾隆年间著名诗人，官至内阁学士，这首诗是其追忆早年家中旧事所作。沈氏祖孙三代皆为钱家奴仆，沈衍因触怒钱载祖父被逐后流落市井，三十年后沈衍年老体衰、幼子多病，遂亲至钱家恳求主人留下儿子，最终沈衍离世。全诗并非刻意雕琢的应酬之作，而是基于真实家事，流露着诗人对旧仆的感念与对底层小人物命运的共情，充满质朴的人情味。

1. 白描叙事，质朴真挚：全诗以纯然的白描手法铺陈往事，语言平实无华，无华丽辞藻与刻意抒情，以客观叙事口吻还原沈氏一家的遭遇，却通过“泥首堂南阶”等细节精准刻画出沈衍的窘迫与哀恳，情感自然流露。
2. 以景起兴，烘托氛围：“秋风扫庭槐”一句以秋日萧瑟之景开篇，奠定全诗感伤苍凉的基调，将写景与叙事自然融合，既触发诗人回忆，也让读者感受到世事变迁的寂寥。
3. 结构完整，脉络清晰：全诗从沈家三代为仆的背景说起，依次铺陈沈衍被逐、流落、乞主、离世的完整叙事链条，将数十年往事浓缩在短幅诗篇中，尽显叙事的凝练性。
4. 超越阶级的人文关怀：作为清代士大夫，钱载并未以居高临下的视角看待奴仆，而是以平等笔触记录沈衍的窘迫与父爱，体现了难得的人文共情，让这首诗拥有了超越普通家事诗的情感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