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辰广陵中秋小饮孙豹人溉堂歌示阮亭

这首词是陈维崧中秋在广陵（今扬州）与友人小饮时，寄赠王士祯（阮亭）的作品。全词以中秋夜景为依托，今昔对比强烈，既抒发了对扬州历经明清易代战乱后残败景象的怀古之慨，也慨叹自身壮志未酬、衰老潦倒的身世之悲，同时寄寓了对知音的期许，风格苍凉沉郁，兼具豪放与感伤之致。

1. 把酒狂歌起：端起酒杯放声高歌，豪情陡然涌起。把酒，持酒、举酒；狂歌，不拘礼节地放声高歌。
2. 正天上、琉璃万顷，月华如水：此刻长空澄澈，如琉璃般铺展万里，皎洁的月光如水般倾泻大地。琉璃万顷，形容月光笼罩下的天空澄澈开阔；月华，指月光。
3. 下有长江流不尽，多少残山剩垒：脚下长江滔滔奔流不息，江边还残留着多少历经战火的残破山河与堡垒。残山剩垒，指战乱后遗留的破败山川与防御工事，暗指扬州经历浩劫后的荒凉。
4. 谁说道、英雄竟死：谁说英雄最终只能壮志空逝、默默无闻地老去？竟死，徒然死去、不得其用而终。
5. 一听秦筝人已醉，恨月明、恰照吾衰矣：宴上听闻秦筝的乐声，我已然沉醉；只恨这皎洁明月，偏偏照着衰老潦倒的我。秦筝，古代弦乐器，此处代指宴中歌舞音乐；吾衰矣，化用《论语·述而》“甚矣吾衰也”，慨叹自身衰老失意。
6. 城头点，打不止：城头的更鼓声声不息，点明夜色已深。点，更点，古代夜间报时的更鼓点数。
7. 当年此夜吴趋里，有无数、红牙金缕，明眸皓齿：回想当年此时的扬州街巷，曾有无数歌姬舞女，伴着红牙板唱着动人的词曲，个个明眸皓齿、容貌艳丽。吴趋里，代指扬州繁华的街巷；红牙金缕，红牙板（歌唱时用以打节拍的牙制拍板）与《金缕曲》（此处代指动人的词曲），泛指宴会上的歌舞音乐；明眸皓齿，形容女子容貌美丽。
8. 笑作镇西鸜鵒舞，眼底何知程李：当时的人们只知嬉笑观看镇西军中的鸜鵒舞，哪里懂得识辨程不识、李广那样的英雄豪杰？镇西鸜鵒舞，指镇西军流传的八哥舞，为当时的一种歌舞表演；程李，指汉代名将程不识与李广，此处代指济世安民的英雄才俊。
9. 讵今日、一寒至此：谁能料到今日，我竟穷困潦倒到这般地步。讵，岂料、怎料；一寒至此，形容处境极度贫寒失意。
10. 明月无情蝉鬓去，且五湖归伴鱼竿耳：明月无情，年华悄然流逝，不如效仿范蠡泛舟五湖，以垂钓为伴归隐江湖。蝉鬓去，指女子鬓发如蝉翼般的容颜不再，此处代指时光流逝、美好不再；五湖归伴鱼竿耳，化用春秋范蠡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后泛舟五湖、归隐垂钓的典故，表达归隐之志。
11. 知我者，阮亭子：真正了解我的，唯有阮亭先生（王士祯）。阮亭，清代诗人王士祯的字，此时二人同客扬州。

端起酒杯放声高歌，豪情陡然涌起。
恰是长空澄澈，琉璃般铺展万里，月光如水，倾泻满地。
脚下长江滔滔奔流不息，江边还残留着多少，历经战火的残破山河与堡垒。
谁说英雄最终只能壮志空逝，默默老去？
宴上闻筝，我已然沉醉，只恨这皎皎明月，偏偏照着衰老潦倒的自己。
城头的更鼓，声声不息敲到天明。
回想当年此夜的扬州街巷，曾有无数歌姬舞女，
伴着红牙板唱着动人词曲，个个明眸皓齿，明艳动人。
当时人们只知嬉笑观看镇西的鸜鵒舞，哪里识辨得出程李那样的英雄才俊？
谁能料到今日，我竟穷困潦倒到这般地步。
明月无情，时光悄然流逝，不如泛舟五湖，以垂钓为伴归隐山林。
真正了解我的，唯有阮亭先生您。

这首词创作于清康熙三年（1664，甲辰年），当时陈维崧客居扬州。此时王士祯任扬州府推官，孙枝蔚（字豹人，号溉堂）亦侨居扬州，三人多有唱和。明清易代之际，扬州曾遭受“扬州十日”的浩劫，昔日繁华荡然无存。陈维崧早年参与复社，明亡后流离江南，一生落魄失意，此时已年逾四十，壮志未酬。此词为中秋小饮时所作，借眼前夜景与对昔日扬州繁华的追忆，抒发兴亡之慨与身世之悲，同时将词作赠予挚友王士祯，以寄知音之遇。

1. 今昔对比，意境苍凉：上片聚焦眼前中秋实景，以“琉璃万顷”“月华如水”的澄澈夜景反衬“残山剩垒”的荒凉，结合“英雄竟死”“吾衰矣”的慨叹，奠定苍凉沉郁的基调；下片追忆当年扬州歌舞繁华，与今日“一寒至此”的落魄形成强烈反差，将家国兴亡与个人身世融为一体，情感跌宕起伏。
2. 用典自然，意蕴深厚：多处化用古典典故，如“吾衰矣”出自《论语》，强化衰老失意的悲慨；“五湖归伴鱼竿”化用范蠡归隐典故，表达对自由归隐的向往；“程李”以汉代名将代指济世之才，反衬当世只知享乐、不识英雄的麻木，暗寓家国兴亡的深沉思考。
3. 格律谨严，风格豪放：此词为《贺新郎》正体，句式错落有致，平仄合律，语言刚健苍凉，兼具豪放词的气魄与婉约词的细腻情感，是陈维崧阳羡词派“豪放沉郁”风格的典型代表，以景衬情，将怀古、伤今、抒怀融为一体，感染力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