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意（癸丑三月十九日，用明杨孟载韵）

这首词为清康熙十二年（1673）三月十九日（明崇祯帝自缢忌日）所作，系和元末诗人杨基（字孟载）韵之作。全词以上阕暮春之景起笔，下阕转入对三十年前易代之悲的追忆，借春日闲景抒发遗民的家国之愁与身世怅惘，沉郁顿挫，兼具清丽意境与深沉感慨。

1. 中酒心情，拆绵肘节，瞢腾刚送春归。
   • 中酒：醉酒，因饮酒过量而神志昏沉。
   • 拆绵肘节：暮春时节换下旧棉衣，拆取其中绵絮；“肘节”代指衣袖、衣身，泛指棉衣形制。
   • 瞢腾：形容神志迷糊、昏昏沉沉的样子。
   • 句意：醉酒后心绪缭乱，在拆旧棉袍的暮春时节，浑浑噩噩地送走了春日。
2. 一亩池塘，绿荫浓触帘衣。
   • 绿荫浓：浓密的树荫。
   • 触帘衣：树荫茂密，仿佛碰触到室内帘幕，极言树荫之盛。
   • 句意：一亩见方的池塘边，浓密的树荫直扑帘帷。
3. 柳花搅乱晴晖。
   • 柳花：柳絮。
   • 晴晖：晴朗的日光。
   • 句意：漫天柳絮翻飞，搅乱了晴日的光辉。
4. 更画梁、玉翦交飞。
   • 画梁：绘有彩饰的屋梁。
   • 玉翦：“翦”通“剪”，比喻燕子的翅膀形如玉制的剪刀。
   • 交飞：交相飞舞，形容燕子穿梭往来的姿态。
   • 句意：更有画梁上的燕子，如玉剪般交相翻飞。
5. 贩茶船重，挑笋人忙，山市成围。
   • 贩茶船重：运茶的商船满载货物，吃水深重。
   • 挑笋人：肩挑竹笋的农夫。
   • 山市：乡村集市。
   • 成围：集市上人潮拥挤，围聚成圈。
   • 句意：运茶的商船满载而归，挑笋的农人步履匆匆，乡村集市已是人潮围聚。
6. 蓦然却想，三十年前，铜驼恨积，金谷人稀。
   • 蓦然：忽然，猛然间。
   • 铜驼恨积：化用“铜驼荆棘”典故，> 《晋书·索靖传》载索靖预见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后以“铜驼荆棘”形容亡国后都城的荒凉残破，此处指代明末易代后的家国之恨。
   • 金谷人稀：金谷园为西晋石崇的豪华别墅，此处代指故都的繁华宅第；“人稀”形容战乱后人烟稀少、一片萧条。
   • 句意：忽然间回想起来，三十年前，故国都城铜驼积满亡国之恨，昔日繁华的金谷园如今只剩人烟稀疏。
7. 划残竹粉，旧愁写向阑西。
   • 划残竹粉：用指甲在竹制栏杆上反复刻划，竹上附着的粉屑被划落殆尽，形容愁绪难遣、反复排遣。
   • 阑西：栏杆西侧。
   • 句意：用指甲划尽竹上的粉痕，将旧日的愁绪倾吐在栏杆西隅。
8. 惆怅移时。
   • 移时：过了许久，形容惆怅的时间之久。
   • 句意：惆怅地伫立了很久。
9. 镇无聊、掐损蔷薇。
   • 镇：通“正”，整日、长久。
   • 掐损：掐伤、掐坏。
   • 句意：整日里百无聊赖，不觉掐坏了架上的蔷薇花枝。
10. 许谁知？
    • 许谁：有谁。
    • 句意：这满腔心事，又有谁能知晓？
11. 细柳新蒲，都付鹃啼。
    • 细柳新蒲：化用杜甫《哀江头》名句：> “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原句借江头春景抒发亡国之悲，此处沿用其伤乱之意。
    • 鹃啼：杜鹃鸟的啼鸣，古人以为杜鹃啼声哀切，常用来烘托悲戚氛围，此处亦暗合“杜鹃啼血”的亡国之痛。
    • 句意：细柳新蒲的春日盛景，都付与了杜鹃的哀啼之中。

醉后心绪缭乱，拆旧棉袍的暮春时节，
浑浑噩噩地送走了春日。
一亩池塘边，浓密的树荫直扑帘帷。
漫天柳絮翻飞，搅乱了晴日的光辉，
更有画梁上的燕子，如玉剪般交相翻飞。
运茶的商船满载而归，挑笋的农人步履匆匆，
乡村集市已是人潮围聚。

忽然间回想起来，三十年前，
故国铜驼积满亡国之恨，
昔日繁华的金谷园如今只剩人烟稀疏。
用指甲划尽竹上的粉痕，将旧日愁绪倾吐在栏杆西隅。
惆怅地伫立了许久，
整日里百无聊赖，不觉掐坏了架上的蔷薇。
这满腔心事，又有谁能知晓？
细柳新蒲的春日盛景，都付与了杜鹃的哀啼之中。

癸丑年为清康熙十二年（1673），三月十九日是明末崇祯帝朱由检自缢煤山的忌日（1644年）。陈维崧作为明末清初遗民诗人，早年参与复社活动，明亡后流离一生，心怀故国之思。这首词在明亡忌日所作，采用和韵方式，以元末诗人杨基的韵脚填词，借暮春眼前之景，抒发易代之际的黍离之悲，追忆三十年前的故国残破，将家国之愁与身世怅惘融为一体。

1. 结构章法：以景入情，今昔对照：上阕铺陈眼前暮春之景，从个人醉酒心绪到池塘绿荫、柳花飞燕，再到市井繁忙的春日生机，层层铺展，清丽氛围中暗含怅惘；下阕由眼前景陡然转入追忆，以三十年前的“铜驼恨积，金谷人稀”与上阕“山市成围”形成强烈今昔对比，将个人闲愁升华为家国之悲，过渡自然，情感层层递进。
2. 用典精当，意蕴深沉：多处典故贴合主题：以“铜驼荆棘”点明易代亡国之恨，以“金谷园”代指故都繁华，以杜甫“细柳新蒲”的伤乱之意呼应故国之悲，“鹃啼”以哀鸣烘托亡国之痛，典故运用既贴合语境，又拓展了词的思想内涵。
3. 细节传神，以动衬情：“划残竹粉”“掐损蔷薇”两个动作细节，将主人公百无聊赖、愁绪难遣的状态具象化，以闲极无聊的动作反衬内心沉痛；结尾“细柳新蒲，都付鹃啼”以景结情，将春日盛景与哀啼鹃鸟并置，将家国之愁、身世之叹融入暮春景色，余韵悠长。
4. 风格兼具清丽与沉郁：作为阳羡词派领袖，此词既有婉约词的清丽细腻（柳花、画梁燕、蔷薇等意象），又兼具豪放词的沉郁顿挫，将个人闲愁与家国之悲融为一体，兼具文学美感与思想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