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筵感旧

这首《歌筵感旧》是清代词人陈维崧的宴饮感怀之作，以眼前歌筵盛景为切入点，追忆往昔欢聚，抒发身世飘零之叹与故国沦亡之悲，将个人遭际与时代沧桑融为一体，沉郁苍凉，兼具雄健与细腻的艺术风格。

1. 谁家摇步障，明月夜，赏花天。：步障，古代贵族宴饮、出行时用以遮蔽风寒、分隔内外的帷帐。句意：不知是谁家张设了步障帷幕，在这明月皎洁、宜于赏花的良夜。
2. 正壁带红稠，帘衣绿绉，夹路钗钿。：壁带，原指壁间横木，此处代指宴席周围的装饰帷帐；红稠，红色的绸质帐幔；帘衣，垂挂的帘幕；绿绉，绿色绉纱制成的帘幕；钗钿，妇女的首饰，此处代指宴会上的歌女与女宾。句意：只见宴席周围红帐层层舒展，绿帘轻柔褶皱，夹道满是钗钿璀璨的丽人影。
3. 从前，也曾听处，渐如尘似梦记难全。：句意：从前也曾在此听乐欢聚，如今却都如尘似梦，记忆已经残缺不全。
4. 遮莫延秋门里，不然道政坊边。：遮莫，宋元口语，意为“莫非”“或许”；延秋门、道政坊均为唐代长安的里坊地名，此处借指昔日繁华的旧游之地。句意：昔日的欢宴之所，莫非在延秋门内？或是在道政坊的街边？
5. 铜仙，有泪泻如铅。：化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忆君清泪如铅水”典故，铜仙指汉代长安建章宫的承露铜人，魏明帝徙其至洛阳时，铜人潸然泪下。此处借铜仙垂泪抒发故国沦亡之悲。句意：恍如汉时铜仙，潸然泪下如铅水倾泻。
6. 揽镜恼华颠。：华颠，指头发花白。句意：揽镜自照，恼恨鬓边已生出华发。
7. 讵飘零江海，重归故国，再上珠筵。：讵，意为“岂”“怎会”；珠筵，华美的宴席。句意：怎会漂泊江海半生，今日重归故国，又再登上这华美的珠筵？
8. 龟年，莫停歌拍，怕举头皓魄不常圆。：龟年，即唐代著名乐工李龟年，安史之乱后流落江南，杜甫有《江南逢李龟年》咏其遭遇。此处以李龟年代指在座乐工，亦自况身世；皓魄，指月亮。句意：李龟年啊，莫要停下你的歌拍，只怕举头望去，明月不能常圆——暗指家国残破、欢聚难久。
9. 正月新蒲细柳，满场横竹哀弦。：正月，此处指早春时节；新蒲细柳，早春萌发的景物，以乐景衬哀情；横竹，指竹制管乐（如笛、箫）；哀弦，悲切的弦乐。句意：正是早春新蒲抽芽、细柳初绿的时节，全场却都奏响着悲凉的管弦乐声。

不知谁家张设了步障帷幕，
在这明月皎洁、宜于赏花的良夜。
只见壁间红帐层层舒展，帘幕绿绉轻柔，
夹道满是钗钿璀璨的丽人影。
从前也曾在此听乐欢聚，
如今却都如尘似梦，记忆残缺难全。
昔日的欢宴之地，莫不是在延秋门里？
或是那长安道政坊的街边？
恍如汉时铜仙，潸然泪下如铅水倾泻，
揽镜自照，恼恨鬓边已生出华发。
怎会漂泊江海半生，今日重归故国，
又再登上这华美的珠筵？
李龟年啊，莫要停下你的歌拍，
只怕举头望去，明月不能常圆。
正是早春新蒲抽芽、细柳初绿的时节，
满场管弦却都奏响着悲凉的哀弦。

陈维崧为明清易代之际的重要词人，阳羡词派领袖。明亡时年仅16岁，此后半生漂泊江湖，康熙十八年（1679）举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参与纂修《明史》，晚年方得稳定仕宦生涯。这首《歌筵感旧》当作于晚年宴饮场合，词人借眼前歌筵盛景，追忆早年所见的明代故都繁华，结合自身半生飘零的身世，抒发故国沦亡的隐痛与迟暮之悲，化用李龟年、金铜仙人等典故，呼应杜甫《江南逢李龟年》的兴亡之叹，暗寓对明代故国的追思。

1. 用典精当，寄慨遥深：全词多处化用典故，以金铜仙人垂泪喻家国沦亡之悲，以李龟年流落江南自况身世飘零，以唐长安里坊暗指明代故都，典故贴合场景，将个人身世之叹与时代沧桑融为一体，无堆砌之弊。
2. 景情交织，反衬有力：开篇以“明月夜，赏花天”“新蒲细柳”的盛景、乐景，反衬“哀弦”“泪泻如铅”的悲情，以乐景衬哀，更添沉郁伤感；结尾以早春美景收束，却以“哀弦”收束全篇，将情感推向高潮。
3. 结构层层递进：全词从眼前宴景切入，转入往昔记忆的模糊追忆，再以典故点出兴亡之悲，继而抒发自身华颠飘零的感慨，最后以当下的悲凉场景收束，抒情层次清晰，情感逐层加深，从浅到深地展现了词人的复杂心绪。
4. 语言沉郁苍凉：兼具阳羡词派的雄健气势与婉约词的细腻笔法，如“铜仙有泪泻如铅”化用李贺诗句却更显沉郁顿挫，“怕举头皓魄不常圆”一语双关，既指明月难圆，亦暗寓家国残破、欢聚难久，意蕴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