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和圣愈见答

这首诗是欧阳修再次酬答友人圣愈的赠诗，以论诗、叙交、抒怀为核心：既赞赏友人赠诗的珍贵与文学造诣，提出“古淡有真味”的文学主张，又回忆二十余年的唱和情谊，感叹优秀文章与人才常遭埋没，同时体恤友人在京城的困顿贫苦，全篇情感真挚，兼具论理与抒情色彩。

两畿相望东与西，书来三日犹为稽。
- 两畿：北宋以开封府（东京）、河南府（西京）为两畿，两地东西相望。
- 稽：延迟、迟缓。句意：两畿之地东西相隔，您的书信寄来三日仍觉来得有些迟缓。

短篇投子譬瓦砾，敢辱报之金褭蹄。
- 短篇：指自己先前赠给友人的短诗。
- 瓦砾：瓦石，比喻自己的诗作浅陋平常。
- 金褭蹄：汉代的马蹄形金币，此处代指友人赠诗的珍贵价值。句意：我先前赠您的短诗不过是瓦石般的浅陋之作，怎敢当得起您以金褭蹄般的佳作相酬答。

文章至宝被埋没，气象往往干云霓。
- 干云霓：直冲云霄，形容文章气概不凡。句意：优秀的文章本是世间至宝却常遭埋没，但其气韵神采往往能直冲天穹。

飞黄伯乐不世出，四顾骧首空长嘶。
- 飞黄：古代传说中的千里马。
- 伯乐：春秋时善相马之人，此处代指能辨识人才与佳作的明主、知音。
- 骧首：昂首。句意：千里马与伯乐都不是代代都能出现的，（千里马）只能四顾昂首，空自长嘶。

嗟哉我岂敢知子，论赖子初指迷。
- 知子：了解您。
- 指迷：指点我解开文学创作的迷思。句意：唉，我哪里敢说真正了解您，当初正是靠您的指点才明白了文论的真谛。

子言古淡有真味，大羹岂须调以齑。
- 大羹：古代祭祀所用的肉羹，不加任何调料，本味醇厚。
- 齑：切碎的腌菜或酱菜，此处代指繁复的调味。句意：您曾说诗文古淡才有真意趣，就像祭祀的大羹，何须用腌菜酱菜来调味雕琢。

怜我区区欲强学，破◇曾不离污泥。
- 区区：谦称自己的愚拙。
- 破◇：原诗缺字，据文意当为“破甑”（破瓦锅），代指贫苦困顿的生活。
- 污泥：比喻窘迫的处境。句意：可怜我一心想要勉强学诗，却始终过着离不开贫苦窘迫的日子。

问子初何得臻此，岂能直到无阶梯。
- 臻此：达到这样的文学境界。
- 阶梯：指循序渐进的途径。句意：我曾问您当初是如何达到这般造诣的，难道真的能不经过循序渐进的积累就直达巅峰？

如其所得自勤苦，何惮入海求灵犀。
- 入海求灵犀：传说海中灵异犀牛角为珍宝，此处代指为探求文学真谛而不辞辛劳。句意：如果您的成就来自勤学苦练，那又何必惧怕入海去寻求那灵犀般的文学真谛呢。

周旋二纪陪唱和，凡翼每◇鸾凰栖。
- 二纪：古代以十二年为一纪，二纪即二十四年，指多年交游唱和。
- 凡翼：凡鸟，作者自谦。
- ◇：原诗缺字，据文意当为“伴”或“逐”，指凡鸟常追随凤凰栖息，此处比喻自己常追随和友人的诗风。
- 鸾凰：凤凰，此处代指友人高超的诗才。句意：二十余年来我们彼此唱和交游，我这凡鸟时常追随着您这凤凰般的诗才。

有时争胜不量力，何异弱鲁攻强齐。
- 弱鲁攻强齐：春秋时鲁国弱小却曾多次与强大的齐国交战，此处比喻自己不自量力与友人争胜。句意：有时我不自量力想要与您争胜，这和弱小的鲁国去攻打强大的齐国又有什么区别。

念子京师苦憔悴，经年陋巷听朝鸡。
- 听朝鸡：古代官府清晨以鸡啼为报晓信号，此处指友人在京城住于陋巷，过着清贫劳碌的生活。句意：想到您在京城过得何等憔悴困顿，常年住在陋巷中，伴着晨鸡的啼声度日。

儿啼妻噤午未饭，得米宁择秕与稊。
- 噤：闭口不出声。
- 秕与稊：秕谷、稗子，泛指粗劣的粮食。句意：孩子啼哭、妻子无言，到中午还没吃上饭，好不容易得到一点米，哪里还敢挑选粗劣的谷粒。

两畿地界东西遥相隔，
您的信笺寄来，三日仍觉姗姗迟。
我先前赠您的短章，不过瓦砾般浅陋，
怎配得上您以金褭蹄般的佳篇相酬持？
好文章本是世间至宝，却常被埋没，
那凌云的气概，直要冲破云霓的色泽。
千里马与伯乐，从来不是代代都有，
四顾无人赏识，只能昂首空自长嘶吼。
唉呀我哪里敢说懂您，
当初全靠您为我解开文论的迷局。
您说古淡的诗文才有真滋味，
祭祀的大羹，何须用腌菜来调味？
可怜我一心想要勉强学诗，
却始终困在泥淖里，脱不开窘迫的日子。
我曾问您，如何能抵达这般诗境，
难道真能不循阶梯，一步直上青云顶？
若您的成就来自日日勤苦，
那又何惧入海，去寻觅那灵犀的真珠？
二十四年我们彼此唱和相随，
我这凡鸟，总追随着您这鸾凰的羽翼。
有时不自量力想与您争胜，
这和弱鲁硬拼强齐，又有什么不同？
想到您在京城过得何等憔悴，
常年住在陋巷，听着朝鸡的啼声度日。
孩子哭号，妻子无言，正午还没吃上饭，
好不容易得点米，哪还敢挑拣秕谷稗子？

此诗为欧阳修酬答友人圣愈的第二次和诗。“圣愈”为梅尧臣（字圣俞，“俞”“愈”古通），二人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核心同道，交游二十余年，唱和极多。据史料记载，梅尧臣早年在京城任职低微，生活困顿，曾作多诗抒发穷愁，欧阳修此诗正是在其赠诗基础上再次酬答：既回应赠诗内容，又结合自身文论主张赞赏梅诗古淡自然的风格，同时体恤其贫苦境遇，感叹人才与佳作常遭埋没的现状。
学界对诗中“破◇”“凡翼每◇”的缺字多有考证，一般认为“破◇”为“破甑”，“◇”为“伴”或“逐”，符合全诗叙写困顿与追和的语境。

1. 以文为诗，议论见长：作为宋诗“以文为诗”的代表之作，全篇融入大量文论观点，如“古淡有真味”“大羹岂须调以齑”，直接提出反对雕饰、崇尚自然古淡的文学主张，打破唐诗专主抒情的传统，体现宋诗典型特色。
2. 典故运用贴切自然：诗中多处用典，如伯乐相马、弱鲁攻齐、入海求灵犀等，既贴合诗文主旨，又丰富内容内涵，既感叹人才埋没，又自嘲争胜之不自量力，情感真挚不生硬。
3. 情感层次清晰：全诗从叙赠诗往来起笔，继而论文学主张，再回忆多年唱和情谊，最后落脚于体恤友人的贫苦境遇，层层递进，从论理到抒情，从自身到友人，兼具理性思辨与人文关怀。
4. 语言平易流畅：整体风格浅白自然，契合欧阳修诗文革新的主张，避免西昆体的晦涩雕琢，以“瓦砾”“金褭蹄”“凡翼”“鸾凰”等比喻，生动写出赠诗价值与自身谦抑态度，不失诗意。
5. 主流共识与争议：关于“圣愈”的具体所指，学界少数观点认为是其他文人，但主流均认定为梅尧臣；诗中缺字的考证也有不同说法，但不影响整体诗意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