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县初见黄河

此诗为诗人途经巩县初见黄河时所作，前半部分以雄健笔墨铺绘黄河奔腾决溢、裹挟山川的雄浑气象，后半部分借《尚书·禹贡》记载与尧舜禹治水的历史典故，追溯水患往事，抒发对历史治乱、民生疾苦的感慨，兼具写景咏史双重内涵。

1. 河决三门合四水，径流万里东输海
   河：黄河。决：溃决冲破。三门：即三门峡，黄河中游险要河段。合四水：汇合汾、渭、洛、沁四条支流。径流：水流运行。东输海：向东注入大海。
   句意：黄河冲破三门天险，汇合四条支流奔涌向前，万里东流直入沧溟。
2. 巩洛之山夹而峙，河来啮山作沙嘴
   巩洛：巩县与洛阳一带的山脉。夹而峙：夹持对峙。啮：本义为咬，此处指河水冲击侵蚀。沙嘴：河流泥沙淤积形成的尖形沙洲。
   句意：巩洛群山夹岸对峙，黄河奔腾而来，冲刷山体形成沿岸沙嘴沙洲。
3. 山形迤逦若奔避，河益汹汹怒而詈
   迤逦：连绵曲折的样子。奔避：奔逃避让。益：更加。汹汹：水势盛大汹涌。詈（lì）：怒斥责骂，此处形容黄河奔腾咆哮如暴怒者厉声斥骂。
   句意：两岸山峦连绵曲折，仿佛奔逃避让，黄河水势愈发汹涌，如暴怒巨兽厉声斥骂。
4. 舟师弭楫不以帆，顷刻奔过不及视
   舟师：船夫驾船者。弭（mǐ）楫：收起船桨。不以帆：无需张帆（因水势过急，顺流疾驰）。顷刻：极短时间。不及视：来不及细看。
   句意：船夫收起船桨不用张帆，舟船顷刻疾驰而过，让人无暇细看两岸风光。
5. 舞波渊旋投沙渚，聚沫倏忽为平地
   舞波：翻舞的波涛。渊旋：漩涡回旋。投：冲向抵达。沙渚（zhǔ）：水中沙洲。聚沫：涌起的泡沫。倏忽：转瞬之间。
   句意：翻舞的波涛在漩涡中回旋，冲向水中沙洲，转瞬之间泡沫消散，周遭又化作平野。
6. 下窥莫测浊且深，痴龙怪鱼肆凭恃
   下窥：俯身探视。浊且深：河水浑浊深邃。痴龙：传说中黄河中的怪异水族。怪鱼：奇形怪状的鱼类。肆：肆意放纵。凭恃：盘踞依仗。
   句意：俯身探视，河水浑浊深邃难以见底，痴龙怪鱼肆意盘踞其中。
7. 我生居南不识河，但见禹贡书之记
   居南：生长于南方。不识河：未曾亲眼见过黄河。禹贡：《尚书》篇目，中国最早的地理著作，记载黄河水文地理。书之记：记载黄河情状。
   句意：我生长南方从未见过黄河，只在《禹贡》中读到过对它的记载。
8. 其言河状钜且猛，验河质书信皆是
   其言：指《禹贡》中的记载。钜：通“巨”，宏大。验：对照验证。河质：眼前黄河的实景。信：确实果真。皆是：与记载完全相符。
   句意：书中说黄河景象宏大凶猛，今日亲见实景，果然与记载丝毫不差。
9. 昔昔帝尧与帝舜，有子朱商不堪嗣
   昔昔：通“昔昔”，往昔从前。帝尧：唐尧，上古帝王。帝舜：虞舜，上古帝王。有子朱商：尧之子丹朱、舜之子商均。不堪嗣：不足以继承帝位（丹朱骄奢、商均不肖）。
   句意：从前唐尧与虞舜在位时，他们的儿子丹朱、商均都不足以继承帝位。
10. 皇天意欲开禹圣，以水病尧民以溃
    皇天：上天。开禹圣：造就大禹的圣明功业。以水病尧民：以洪水泛滥使尧时百姓受苦。以溃：造成水患泛滥。
    句意：上天想要造就大禹的圣明功业，便以洪水泛滥让尧时百姓饱受苦难。
11. 尧愁下人瘦若腊，众臣荐鲧帝曰试
    下人：百姓民众。瘦若腊：瘦得如同干肉，形容百姓因水患困苦不堪。荐：举荐。鲧（gǔn）：大禹之父，尧时受命治水。帝曰试：尧帝应允让他一试。
    句意：尧帝为百姓愁苦，民众瘦得如同干肉，众臣举荐鲧治水，尧帝便让他尝试。
12. 试之九载功不效，遂殛羽山惭而毙
    九载：九年。功不效：治水毫无成效。殛（jí）：诛杀或流放。羽山：传说中鲧被处置的地方。惭而毙：因治水无功惭愧而死（一说被尧帝诛杀）。
    句意：鲧治水九年却毫无成效，于是被流放羽山，最终惭愧而死。
13. 禹羞父罪哀且勤，天始以书畀於姒
    羞父罪：为父亲的罪责感到羞愧。哀且勤：心怀哀痛且勤勉治水。天始：上天才。以书畀於姒：“书”指治水方略或天命，“姒”为大禹的姓，此处指上天将治水使命交付大禹。
    句意：大禹为父亲的罪责羞愧难当，心怀哀痛又勤勉治水，上天终于将治水使命交付于他。

黄河冲破三门天险，汇合四水奔涌万里，一路向东直入沧溟。
巩洛群山夹岸对峙，河水奔腾啮岸，冲刷出沿岸的沙嘴沙洲。
山峦连绵曲折，仿佛奔逃避让，黄河愈发汹涌咆哮，如暴怒者厉声斥骂。
船夫收起船桨，无需张帆，舟船顷刻疾驰而过，让人来不及细看两岸风光。
翻舞的波涛在漩涡中回旋，冲向水中沙洲，转瞬之间，涌起的泡沫消散，周遭又化作平野。
俯身探视，河水浑浊深邃难以见底，痴龙怪鱼肆意盘踞其中。
我生长在南方，从未见过黄河，只在《禹贡》中读到过它的记载。
书中说黄河景象宏大凶猛，今日亲见，果然与记载丝毫不差。
从前唐尧与虞舜在位时，丹朱、商均都不足以继承帝位。
上天想要造就大禹的圣明功业，便以洪水泛滥，让尧时百姓饱受苦难。
尧帝为百姓愁苦，民众瘦得如同干肉，众臣举荐鲧治水，尧帝应允一试。
鲧治水九年却毫无成效，于是被流放羽山，最终惭愧而死。
大禹为父亲的罪责羞愧难当，心怀哀痛又勤勉治水，上天终于将治水的使命交付于他。

此诗作于北宋景祐三年（1036），欧阳修因上书为范仲淹辩解，被贬夷陵县令，途经巩县（今河南巩义）时初见黄河。彼时诗人正值仕途受挫，初见黄河雄浑气象，联想到上古治水的历史典故，既抒发对自然伟力的赞叹，也借鲧禹成败的往事，暗含对历史治乱、贤臣遭际的思考，同时寄托了对民生疾苦的关怀。

1. 写景与咏史交融：前半段浓墨重彩铺绘黄河实景，从水势、地貌、行船体验多角度刻画其野性力量；后半段以《禹贡》为引，串联尧舜治水、鲧禹成败的历史脉络，将眼前景观与历史典故深度融合，拓宽了诗歌的意境与思想内涵。
2. 拟人与反衬手法：以“啮山”“怒而詈”将黄河拟人化，赋予其冲击山体、暴怒斥骂的情态，生动展现其汹涌野性；以“山形迤逦若奔避”反衬黄河的奔腾之势，对比鲜明，强化了视觉冲击力。
3. 语言风格雄健开阔：全诗为七言古体，句式自由灵动，用词精准凝练，“啮”“汹汹”“詈”等字精准刻画黄河的动态与气势；咏史部分叙事条理清晰，兼具史诗感与文学性，节奏明快酣畅。
4. 思想内涵多元：既表达对自然伟力的敬畏与赞叹，也借鲧禹治水的典故，暗含对为政者履职、贤臣命运的反思，关联到北宋民生与吏治的现实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