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学士石屏歌

这首诗是题咏吴学士家石屏风的作品，前半部分细致铺陈石屏上刻画的林间飞鸟、古木怪石之景，后半部分由景生发议论，批判“万物自然生成”的浅薄观点，赞叹雕刻技艺的巧夺天工，阐发了天地造化与人工创作皆需精思竭虑的文艺与哲学思考。

1. 晨光入林众鸟惊
   注释：清晨的阳光照进树林，群鸟骤然受惊。晨光：清晨的日光；入林：照入林间；惊：受惊。

2. 腷膊群飞鸦乱鸣
   注释：群鸟扑棱着翅膀成群飞起，乌鸦杂乱地啼叫。腷膊：象声词，形容鸟翼扑动的声音；乱鸣：杂乱啼鸣。

3. 穿林四散投空去
   注释：（群鸟）穿过树林向四方飞散，投向高空远去。穿林：掠过林间；四散：向各处飞散；投空去：飞向空中。

4. 黄口巢中饥待哺
   注释：巢中的幼鸟正饿着肚子等待亲鸟喂食。黄口：指幼鸟，因喙部发黄得名；待哺：等待亲鸟带回食物喂养。

5. 雌者下啄雄高盘
   注释：雌鸟低头啄食林间食物，雄鸟停在高高的树巅。下啄：向下啄取食物；高盘：高高的树杈盘桓之处。

6. 雄雌相呼飞复
   注释：雌雄鸟儿相互鸣叫呼应，翻飞往复（原句或有脱漏）。

7. 还空林无人鸟声乐
   注释：（原句“还”疑为“空”之误）待到飞鸟散尽，空旷的林间再无鸟鸣，鸟鸣如同音乐般动听。鸟声乐：鸟鸣如乐；此处以有声衬无声，反衬空林的静谧。

8. 古木参天枝屈蟠
   注释：古老的树木高耸入云，枝干弯曲盘绕。参天：高耸至天空；屈蟠：弯曲盘绕。

9. 下有怪石横树间
   注释：古木下方，奇形怪状的石头横亘在林木之间。怪石：奇崛怪异的石头；横树间：横卧在树林中。

10. 烟埋草没苔藓斑
    注释：（怪石与古木）被烟雾笼罩掩埋，被野草埋没，表面长满斑驳的苔藓。烟埋：为烟雾所遮蔽；草没：为野草所覆盖；苔藓斑：长有斑驳的苔藓。

11. 借问此景谁图写
    注释：请问这幅景致是谁绘画描绘的？借问：请问；图写：绘画描摹。

12. 乃是吴家石屏者
    注释：正是吴学士家的这座石屏风。吴家：吴学士家；石屏者：石质屏风（指这幅刻画的景致）。

13. 虢工刳山取山骨
    注释：虢地的工匠挖山取石，获取山石的精髓（优质石材）。虢：古地名，今陕西宝鸡一带，此处指产石之地；刳山：挖山采石；山骨：山石的本质，代指优质石材。

14. 朝鑱暮斲非一日
    注释：（工匠）清晨刻削、傍晚雕琢，绝非一日之功就能完成。鑱、斲：均为雕刻、琢磨的动词；非一日：不是短时间可以完成。

15. 万象皆从石中出
    注释：世间万物的景致都从这块石屏上显现出来。万象：指石屏上刻画的各类景物；出：显现、呈现。

16. 吾嗟人愚不见天地造化之初难
    注释：我叹息世人愚钝，看不到天地创造万物初始时的艰难。嗟：叹息；天地造化：天地创造万物；初难：初始创造的艰辛。

17. 乃云万物生自然
    注释：竟说万物都是自然生成的。乃：竟然；生自然：自然而生，不经人为雕琢。

18. 岂知镌鑱刻画丑与妍
    注释：哪里知道雕刻琢磨，能将丑陋与美好都刻进石中。镌鑱刻画：雕刻加工；丑与妍：指景物的不同形态与审美特质。

19. 千状万态不可殚
    注释：千万种形态难以穷尽。殚：穷尽、竭尽。

20. 神愁鬼泣夜不得闲
    注释：（技艺精妙得）让鬼神都为之愁叹，工匠日夜劳作不曾停歇。神愁鬼泣：形容技艺高超，仿佛鬼神都为之惊叹；夜不得闲：日夜不停，没有闲暇。

21. 不然安得巧工妙手惫精竭思不可到
    注释：不然的话，怎能让技艺精巧的工匠耗尽心力都达不到这般境界？安得：怎么能；惫精竭思：耗尽精力与心思；不可到：难以企及。

22. 若无若有缥缈生云烟
    注释：（石屏上的景致）似有似无，缥缈隐约，仿佛生出云烟之境。若无若有：似有似无；缥缈：隐约朦胧；生云烟：营造出云烟缭绕的意境。

23. 鬼神功成天地惜
    注释：这技艺如同鬼神造就，连天地都要怜惜（这块奇石与精湛技艺）。功成：技艺完成；天地惜：天地都为之爱惜。

24. 藏在虢山深处石
    注释：便将这般精妙的作品藏在虢山深处的石头之中。藏：藏匿；虢山深处石：指制作石屏的原石产地。

清晨的阳光漫入林间，群鸟猛地受惊，扑棱着翼翅成群飞起，乌鸦的啼声杂乱响起。
它们穿过树林向四方散逸，直投向高空远去，巢中的幼鸟黄口待哺，正饿着肚子等候亲归。
雌鸟低头啄食林间的草虫，雄鸟则停在高高的树巅，雌雄彼此呼应，翻飞往复。
待到飞鸟散尽，空旷的林间再无鸟鸣，只剩那参天古木，枝干弯曲盘绕。
古木之下，怪石横陈林际，烟雾笼罩，野草漫过，苔痕斑驳。
请问这般景致是谁描摹出来的？正是吴学士家的这座石屏风。
虢地的工匠挖山取石，晨刻暮琢，绝非一日之功，世间万象都从这石中鲜活显现。
我叹息世人愚钝，看不到天地造化初始的艰难，竟张口说万物皆是自然生成。
哪里知道那雕刻琢磨，能将美丑都刻入石中，千万种形态难以尽数。
技艺精妙得让鬼神都为之愁叹，工匠日夜劳作不曾停歇，不然巧匠妙手耗尽心力，也难抵达这般境界。
似有似无间，缥缈生出云烟缭绕的意境。
这技艺如同鬼神造就，连天地都要怜惜，便将它藏在这虢山深处的石头之中。

此诗约作于北宋嘉祐三年（1058）前后，当时欧阳修任枢密副使、参知政事，与翰林学士吴充（吴学士）交往密切。北宋中期文人赏石之风盛行，石屏作为文房雅器备受推崇，吴充家藏有一方雕刻精美的石屏风，请欧阳修题诗。
诗中不仅咏赞石屏的雕刻技艺，更结合欧阳修的文艺与哲学思想，批判了当时部分文人“万物自然生成”的浅薄观点，阐发了“天地造化与人工创作皆需精思竭虑”的核心主张，体现了宋代文人对人工审美与自然之美的深度思考。

1. 结构层次清晰，由实入虚：全诗分为前后两部分，前十四句为实景描绘，细致铺陈石屏上的林间花鸟、古木怪石之景，动静结合，先写群鸟惊飞的动态画面，再转至空林古木的静态景致，画面感极强；后十句由景生发议论，从赞叹雕刻技艺上升到对天地造化与人工创作的哲学思考，完成了从具象到抽象的升华。
2. “以文为诗”的典型体现：作为宋代诗文革新的领袖，欧阳修此诗打破了唐诗重抒情的传统，引入大量议论成分，将题画咏物与哲学思辨结合，既保留了诗歌的形象性，又赋予作品深刻的理性内涵，是宋代“以文为诗”创作手法的经典范例。
3. 语言平易自然，兼具形象性与哲理性：全诗语言流畅浅近，无生僻典故，用“腷膊”等象声词生动再现鸟飞之态，用“古木参天”“苔藓斑”等意象精准刻画画面细节；后半部分的议论贴合石屏雕刻的实际，将“天地造化”与“镌鑱刻画”并论，批判“自然生成”的观点，阐发了艺术创作需付出艰辛努力的核心思想。
4. 贴合宋代文人审美风尚：诗中对“怪石”“古木”“苔藓”等意象的描绘，体现了宋代文人赏石、爱石的审美取向，注重奇石的自然纹理与人工雕刻的融合，展现了宋代文人士大夫的清雅审美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