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述怀

这首诗是欧阳修历经十年宦海贬谪生涯后重返京城所作，以自述身世的方式，抒发了对时光流逝、人生盛衰的感慨，回顾了壮年直言时政、任职谏官的经历，慨叹自身忠直遭困、九死一生的坎坷，同时表达了对君父之恩的感念，以及虽遭摧折仍坚守本心、孤高自守的情怀。

1. 岁律忽其周：岁律，指岁时的运行规律，即四季循环往复；周，周而复始。句意：岁月倏忽，四季又循环一周。
2. 阴风惨辽敻：阴风，寒风；辽敻（xiòng），辽阔深远。句意：凛冽的寒风在辽阔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凄惨。
3. 孤怀念时节，朽质惊衰病：孤怀，孤高的心怀或漂泊失意的情怀；朽质，自谦衰老孱弱的身躯。句意：失意的我追念往昔时光，衰老的身躯惊觉已为病痛所缠。
4. 忆始来京师，街槐绿方映：京师，指北宋都城汴京（今开封）；绿方映，翠绿的槐树相互掩映。句意：回忆当初初到汴京时，街道两旁的槐树正翠绿掩映。
5. 清霜一以零，众木少坚劲：清霜，寒霜；零，凋零。句意：一旦寒霜降下，多数树木都难以保持坚韧挺拔。
6. 物理固如此，人生宁久盛：物理，事物的常理；宁，岂、难道。句意：事物的道理本就如此，人生又岂能长久兴盛不衰？
7. 当时不树立，後世犹讥评：树立，指建立功业、有所建树；後世，后世。句意：如果当年不能建功立业，后世尚且会加以讥讽评论。
8. 顾我实孤生，饥寒谈孔孟：顾我，反观我自己；孤生，孤苦贫寒的出身；谈孔孟，研习儒家孔孟之道。句意：反观我自己本是孤苦出身，曾在饥寒之中钻研孔孟学说。
9. 壮年犹勇为，刺口论时政：刺口，直言不讳、尖锐直率；论时政，议论国家政事。句意：壮年之时尚且敢有所作为，直言不讳地评论时政。
10. 中间蒙选擢，官实居谏诤：选擢（zhuó），被选拔提拔；谏诤，指谏官的职责，即直言规劝君主。句意：后来承蒙朝廷选拔提拔，官职实为谏诤之任。
11. 岂知身愈危，惟恐职不称：愈，更加；不称，不称职。句意：哪里知道自身反而愈发危险，只担心自己不能胜任谏官之职。
12. 十年困风波，九死出槛◇：风波，比喻宦海的曲折动荡；原诗此处有缺字，学界推测应为“阱”或“车”，指险境、囚笼。句意：十年间困于宦海风波，九死一生才脱离险境。
13. 再生君父恩，知报犬马性：再生，重生；犬马性，指臣子对君父的忠诚如犬马般竭诚。句意：承蒙君父给予重生之恩，深知当以犬马之诚报答。
14. 归来见亲识，握手相吊庆：亲识，亲友相识；吊庆，庆幸劫后余生。句意：归来见到亲友，彼此握手庆幸劫后余生。
15. 丹心皎虽存，白发生已迸：丹心，赤诚之心；皎，皎洁明亮；迸，丛生、冒出。句意：赤诚之心虽依旧皎洁，白发却已悄然丛生。
16. ◇无羽毛彩，来与鸾凰◇：两处均有缺字，学界推测第一处应为“鷃（yàn）”，即短尾小鸟，比喻凡庸之辈；第二处应为“俦”，即同伴。句意：（我这）鷃雀本无艳丽的羽毛，怎能与鸾凤为伍？
17. 铩翮追群翔，孤唳惊众听：铩翮（shā hé），羽毛摧折，比喻受挫失意；唳（lì），鸟的鸣叫。句意：即便羽毛摧折，仍追随着群鸟飞翔，独自一声鸣叫，惊动了众人的听闻。

岁月倏忽已循环一周，
寒风凛冽漫过辽远天地。
孤愁的我追念往昔时节，
衰老的身躯惊觉病痛缠体。
还记得初到汴京之时，
街道槐翠绿影相互掩映。
待到寒霜一旦降下，
多数树木都难再坚韧挺立。
事物常理本就如此，
人生又岂能长久兴盛不衰？
倘若当年未能建功立业，
后世尚且会将我讥讽评论。
反观我本是孤苦出身，
饥寒之中钻研孔孟之道。
壮年之时尚且敢作敢为，
直言不讳地评论当朝政事。
后来承蒙朝廷选拔提拔，
身居谏官之责直言规劝。
哪里知道自身反而愈发危险，
只恨自己或许难称其职。
十年间困于宦海风波，
九死一生才脱离险境。
承蒙君父赐予重生之恩，
深知当以犬马之诚相报。
归来见到亲友旧识，
彼此握手庆幸劫后余生。
赤诚之心虽依旧皎洁，
白发却已悄然丛生。
我这鷃雀本无艳丽羽毛，
怎能与鸾凤同列为伍？
即便羽毛摧折，仍追群而翔，
独自一声哀鸣，惊动世人听闻。

这首诗创作于皇祐元年（1049年）前后，欧阳修被召回汴京之时。庆历三年（1043年）他参与庆历新政，因直言抨击弊政触怒保守派，庆历五年起先后被贬至夷陵、滁州、扬州、颍州等地，历经十年宦海波折。此诗便是他结束贬谪生涯、重返京城后所作，借以抒发十年来的坎坷遭遇与内心感慨。

1. 情感层次递进：全诗以“述怀”为核心，情感层层铺展：开篇以岁律循环、阴风惨景奠定悲怆基调，继而回忆初入京城的盛景，与当下衰病形成对比；随后回顾壮年直言、任职谏官的经历，转而慨叹十年贬谪的九死一生；最后以“丹心犹在，白发已生”收束自身身世，再以鷃雀自比，抒发孤高坚守的情怀，情感真挚沉郁，层层递进。
2. 对比与比喻手法：诗中多处运用对比，如初到京城的“街槐绿方映”与清霜后的“众木少坚劲”，以众木凋零比喻世态炎凉与自身遭遇的转折；“壮年勇为”与“十年困风波”的对比，凸显仕途坎坷。同时以“鸾凰”比喻贤达之士，以“铩翮”的鷃雀自喻，既表达了自己难与贤达为伍的自谦，也暗含了虽遭摧折仍不肯同流合污的孤高品格。
3. 语言风格平易沉郁：欧阳修诗歌以平易晓畅著称，此诗延续这一特色，用词质朴自然，无晦涩典故，却能将身世感慨抒发得淋漓尽致。全诗以五言古体写成，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节奏舒缓沉郁，契合述怀的抒情基调。
4. 缺字说明：原诗存在两处缺字，“九死出槛◇”与“◇无羽毛彩，来与鸾凰◇”，传世版本未留存，学界多推测为“阱”“鷃”“俦”等字，不影响整体诗意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