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答原甫见过宠示之作

这首诗是欧阳修酬答友人刘敞（字原甫）来访赠诗的回作。诗人以琴为线索，回顾半生坎坷：早年贬谪南迁的失意、滁州贬居的寂寥，晚年仕途安稳却年华老去、琴艺难传的落寞，最终因友人来访赏识琴艺而得到慰藉，抒发了知音难觅却得挚友赏识的欣慰，暗含对仕途浮沉、身世飘零的深沉感慨。

1. 不作流水声，行将二十年

   • 流水声：化用伯牙鼓琴志在流水的典故，代指《高山流水》这类知音之曲。
   • 行将：将近、快要。
   • 句意：早已不再弹奏高山流水这类知音之曲，转眼间已过了二十年。

2. 吾生少贱足忧患，忆昔有罪初南迁

   • 少贱：年少时家境贫贱。
   • 足：充满、多有。
   • 南迁：指景祐三年（1036年）欧阳修因替范仲淹辩解被贬夷陵（今湖北宜昌），属贬谪南迁。
   • 句意：我一生年少贫贱多有忧患，还记得当年获罪初次被贬南迁的往事。

3. 飞帆洞庭入白浪，堕泪三峡听流泉

   • 飞帆：疾行的船帆，代指快速行船。
   • 洞庭：洞庭湖，欧阳修贬夷陵途中曾途经此地。
   • 三峡：指长江三峡，夷陵地处三峡东段，沿途多泉瀑流泉。
   • 句意：乘舟疾行过洞庭湖闯入白浪之中，途经三峡听着流泉水声不禁潸然泪下。

4. 援琴写得入此曲，聊以自慰穷山间

   • 援琴：拿起琴。
   • 写：创作、谱写。
   • 穷山间：荒僻的山间之地，指贬谪夷陵时的处境。
   • 句意：拿起琴谱写了这支曲子，在荒僻的山间姑且用来自慰。

5. 中间永阳亦如此，醉卧幽谷听潺湲

   • 永阳：指庆历五年（1045年）欧阳修被贬滁州，滁州别称永阳，自号醉翁。
   • 幽谷：滁州琅琊山幽谷溪涧。
   • 潺湲：溪水缓缓流动的样子。
   • 句意：后来贬官永阳时境遇依旧如此，醉卧幽谷听着潺潺溪水。

6. 自从还朝恋荣禄，不觉鬓发俱凋残

   • 还朝：指皇祐元年（1049年）欧阳修被召回京城任职。
   • 荣禄：荣华富贵与俸禄官位。
   • 凋残：指头发变白、脱落。
   • 句意：自从回到朝廷贪恋荣禄官位，不知不觉间鬓发都已凋残变白。

7. 耳衰听重手渐颤，自惜指法将谁传

   • 听重：听力衰退，难以分辨声音轻重。
   • 自惜：暗自惋惜。
   • 指法：弹琴的技法。
   • 句意：听力衰退双手渐趋颤抖，暗自惋惜自己的弹琴技法无人可传。

8. 偶欣日色曝书画，试拂尘埃张断弦

   • 曝书画：趁着日光晾晒书画。
   • 张断弦：将断落的琴弦接上，张开琴身。
   • 句意：偶然趁着日光晾晒书画，拂去尘埃接上断弦张开琴身。

9. 娇儿痴女遶翁膝，争欲强翁聊一弹

   • 遶：同“绕”，环绕。
   • 强：勉强。
   • 句意：娇憨的儿女绕在我的膝前，争着要我勉强弹上一曲。

10. 紫微阁老适我过

    • 紫微阁老：指刘原甫，刘敞时任集贤院学士，集贤院属唐紫微省（宋改秘书省），故称“紫微阁老”。
    • 适我过：恰好前来拜访我。
    • 句意：紫微阁老恰好前来拜访我。

11. 爱我指下声泠然

    • 泠然：清越悠扬的样子。
    • 句意：他喜爱我指下弹出的清越琴声。

12. 戏君此是伯牙曲，自古常叹知音难

    • 伯牙曲：即《高山流水》，用伯牙子期知音的典故。
    • 句意：玩笑对你说这正是伯牙的知音之曲，自古便常感叹知音难得。

13. 君虽不能琴，能得琴意斯为贤

    • 斯：这、就。
    • 句意：你虽不会弹琴，能懂得琴中意趣便已是贤士。

14. 自非乐道甘寂寞，谁肯顾我相留连

    • 乐道：乐于正道，此处指乐于琴艺之道。
    • 顾我：看望、顾念我。
    • 留连：停留、相伴。
    • 句意：若不是乐于此道甘于寂寞，谁肯顾念我前来停留相伴。

15. 兴

    • 全诗结句，意为余兴未尽，抒发未尽之感慨。

早已不弹那高山流水的知音之曲，倏忽之间已过了二十个春秋。
我一生年少贫贱多有忧患，还记得当年获罪初次被贬南迁的往事。
乘舟疾行过洞庭湖闯入白浪之中，途经三峡听着流泉不禁潸然泪下。
曾拿起琴谱写了这支曲子，在荒僻的山间姑且用来自慰。
后来贬官永阳时境遇依旧如此，醉卧幽谷听着潺潺溪水。
自从回到朝廷贪恋荣禄官位，不知不觉间鬓发都已凋残变白。
听力衰退双手渐趋颤抖，暗自惋惜自己的弹琴技法无人可传。
偶然趁着日光晾晒书画，拂去尘埃接上断弦张开琴身。
娇憨的儿女绕在我的膝前，争着要我勉强弹上一曲。
紫微阁老恰好前来拜访我，喜爱我指下弹出的清越琴声。
玩笑对你说这正是伯牙的知音之曲，自古便常感叹知音难得。
你虽不会弹琴，能懂得琴中意趣便已是贤士。
若不是乐于此道甘于寂寞，谁肯顾念我前来停留相伴。
全诗结句“兴”，余韵悠长。

这首诗创作于北宋嘉祐年间（1056-1063年），此时欧阳修已年过半百，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位极人臣，但晚年心境渐趋沉静，多感慨身世与友情。原甫即刘敞，字原甫，是北宋著名学者、诗人，与欧阳修交往密切，时常唱和。此次刘敞拜访欧阳修，赠诗一首，欧阳修遂作此诗酬答，诗中结合自身半生坎坷经历，抒发了对知音的珍视与对年华老去的感伤。

1. 线索清晰，以琴贯穿：全诗以“琴”为核心意象，从早年贬谪中援琴自慰，到晚年琴艺难传，再到友人来访赏识琴音，将个人身世浮沉与琴艺、友情紧密结合，结构层层递进，情感自然流露。
2. 用典自然，情感深沉：多处化用“高山流水”“伯牙子期”典故，既贴合琴曲主题，又自然抒发“知音难觅”的感慨，不堆砌辞藻，贴合欧阳修“文从字顺”的诗文风格。
3. 情感跌宕，层次分明：先叙早年贬谪的忧患失意，再写晚年仕途安稳却年华老去的落寞，最后因友人来访得到慰藉，情感从沉郁转为欣慰，层层铺展，真挚动人。
4. 语言平易质朴：全诗语言浅近流畅，不事雕琢，以口语化表达叙写生平与心境，兼具抒情性与可读性。
5. 结尾“兴”字为全诗增添余韵，含蓄表达诗人对友情的珍视与对知音的感激，言有尽而意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