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朱寀捕蝗诗

这首诗是欧阳修答复友人朱寀的赠诗之作，针对当时社会上关于捕蝗的两种错误论调——“蝗灾由天命，人力不可抗”与“捕蝗扰民害农”展开辩驳。全诗既批判了脱离实际的空谈，又揭露了借捕蝗之机盘剥百姓的奸吏恶行，阐述了“驱蝗胜养患”的正确主张，细致描摹了蝗虫的繁殖速度与危害之烈，饱含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怀与对吏治腐败的批判。

1. 捕蝗之术世所非，欲究此语兴於谁。
   世所非：世人所非议、否定的。兴於谁：起源于何人。句意：捕蝗的办法，是世人所非议的，我要探究这种说法最初是从谁那里兴起的。

2. 或云丰凶岁有数，天孽未可人力支。
   或云：有人说。丰凶岁有数：年成的丰收与灾荒有定数（指天命注定）。天孽：天降的灾殃。支：抵御、支撑。句意：有人说年成好坏自有定数，天降的灾孽，凭人力无法抵御。

3. 或言蝗多不易捕，驱民入野践其畦。
   或言：有人说。践其畦：践踏百姓的田畦（指破坏庄稼）。句意：又有人说蝗虫太多难以捕捉，驱使百姓进入田野捕捉，反倒会践踏他们的田亩庄稼。

4. 因之奸吏恣贪扰，户到头歛无一遗。
   因之：趁着捕蝗的机会。恣贪扰：肆意贪婪骚扰百姓。户到头歛：挨家挨户搜刮勒索。无一遗：没有一家能幸免。句意：借此机会，奸猾的官吏肆意盘剥骚扰，挨家挨户搜刮百姓，没有一家能逃过。

5. 蝗灾食苗民自苦，吏虐民苗皆被之。
   被之：遭受灾祸。句意：蝗灾啃食禾苗，百姓本已困苦不堪；官吏的暴虐，让百姓和庄稼都遭受了双重灾祸。

6. 吾嗟此语祗知一，不究其本论其皮。
   祗：通“只”。究本：追究根本原因。论其皮：只谈论表面现象。句意：我感叹这种说法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没有探究问题的根本，只谈论表面皮毛。

7. 驱虽不尽胜养患，昔人固已决不疑。
   驱：驱赶蝗虫。胜养患：胜过纵容祸患（指放任蝗虫啃食庄稼）。决不疑：确定无疑，没有迟疑。句意：驱赶蝗虫即使不能全部消灭，也胜过纵容祸患，古人本来就已经对此确信无疑。

8. 秉蟊投火况旧法，古之去恶犹如斯。
   秉：拿着。蟊：本指吃禾苗根的害虫，此处代指蝗虫。旧法：古代流传下来的捕蝗方法。去恶：铲除邪恶（此处指消灭蝗虫）。犹如斯：就像这样。句意：持蝗投入火中，这本是古代就有的捕蝗办法，古人铲除邪恶就像这样果决。

9. 既多而捕诚未易，其失安在常由迟。
   诚：确实。失：失误、过失。安在：在于何处。迟：行动迟缓。句意：既然蝗虫数量众多，捕蝗确实不容易，捕蝗的失误之处，常常在于行动迟缓。

10. 诜诜最说子孙众，为腹所孕多昆蚳。
    诜诜：形容众多繁盛的样子。昆蚳：指蝗虫的幼虫或卵。句意：最该警惕的是蝗虫子孙极多，母腹之中孕育了大量幼蝗。

11. 始生朝亩暮已顷，化一为百无根涯。
    朝亩暮已顷：早晨刚生在田亩，傍晚就蔓延成百亩之广。化一为百：一只蝗虫繁衍成百只。无根涯：没有边际，形容数量极多。句意：早晨刚在田亩间诞生，傍晚就蔓延成百亩之广，一只繁衍成百只，数量多到没有边际。

12. 口含锋刃疾风雨，毒肠不满疑常饥。
    口含锋刃：形容蝗虫口器锋利如刃，啃食庄稼速度极快。疾风雨：快得如同风雨。毒肠：一说蝗虫食量极大，总似未饱；一说传言其肠胃有毒。句意：它们的口器如同锋刃，啃食庄稼快过风雨，肠胃仿佛有毒，总似吃不饱、常常处于饥饿状态。

13. 高原下湿不知数，进退整若随金鼙。
    高原下湿：指高原与低洼潮湿的田地。金鼙：古代军中的金钲与战鼓，此处形容蝗群进退整齐，如同听从军令。句意：高原与低湿之地的蝗虫数量无法计数，它们进退整齐，仿佛跟着战鼓的号令行动。

捕蝗的办法，世人多有非议，
我要追问，这话最初起于谁？
有人说年成好坏自有定数，
天降灾孽，凭人力怎能抵御？
又有人说蝗虫太多难捕捉，
驱百姓入野，反倒踏坏田畦。
趁此机会，奸吏肆意盘剥，
挨家挨户搜刮，没有一家能避。
蝗灾啃苗，百姓本已困苦，
官吏暴虐，让民与苗都遭荼毒。
我叹这种说法只知其一，
不究根本，只谈表面皮毛。
驱蝗哪怕不能尽灭，也胜养患，
古人对此，早已确信不疑。
持蝗投火，本是旧法，
古人除恶，向来如此果决。
蝗虫既多，捕蝗确实不易，
失误之处，常因行动太迟。
最该说的是蝗虫子孙极繁，
母腹孕育，尽是幼蝗待生。
朝生田亩，暮已蔓延百顷，
一化百千，多得没有边际。
口如锋刃，啃食快过风雨，
腹似有毒，总如未饱常饥。
高原低湿，蝗群不计其数，
进退整齐，仿佛随鼓而趋。

北宋时期蝗灾频发，地方官吏在处理蝗灾时往往出现两种极端倾向：一是信奉“天人感应”，认为蝗灾是天命所致，人力无法抗拒，坐视灾情蔓延；二是为了政绩强行组织百姓捕蝗，却借机盘剥百姓，反而加重了民众的苦难。
朱寀时任地方官员，曾就捕蝗事宜向欧阳修请教或赠诗表达看法，此诗大致创作于庆历年间（1041-1048）前后。当时欧阳修正关注民生疾苦与吏治腐败，这首诗既体现了他反对天命迷信、主张积极抗灾的务实态度，也揭露了封建吏治下借灾谋私的丑恶现象，饱含民本思想。

1. 结构严谨，层层递进：全诗以设问开篇，引出世人对捕蝗的非议，随后分述两种错误论调，批判其片面性，再阐述古人捕蝗的正确主张，接着描摹蝗灾的危害与繁殖速度，最后点明捕蝗失误的根源在于迟缓，逻辑清晰，论证严密。
2. 形象生动，善用比喻：以“口含锋刃疾风雨”形容蝗虫啃食的迅猛，以“进退整若随金鼙”描摹蝗群行动的整齐，将抽象的蝗灾具象化，极具画面感；用“秉蟊投火”的古制佐证观点，用典自然，增强了说服力。
3. 对比鲜明，针砭时弊：通过“蝗灾食苗民自苦”与“吏虐民苗皆被之”的对比，将天灾与人祸并提，突出吏治腐败对民生的更大危害，批判犀利，直击时弊。
4. 现实主义风格：作为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欧阳修此诗关注社会现实，摒弃晚唐以来浮艳诗风，语言质朴平实，兼具政论文的严谨与诗歌的感染力，体现了“文以载道”的文学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