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兔

这首宋代咏物抒怀诗以白兔为核心意象，循着“月宫出逃→滁山栖居→京城被拘”的脉络展开，先描绘白兔在滁州山野的自在生活，再叙其被捕捉送入翰林院成为权贵把玩的珍玩，最后借白兔的遭遇抒发对“天资洁白反成累、物性拘囚无益处”的感慨，寄寓了诗人对官场束缚的厌倦与对自然自由的向往，兼具咏物与自况的双重内涵。

天冥冥，云蒙蒙
注释：冥冥，幽暗深远貌；蒙蒙，云雾迷茫貌。开篇渲染朦胧幽远的氛围，点出白兔所处的初始环境。

白兔捣药姮娥宫
注释：姮娥即嫦娥，传说月宫中有嫦娥与捣药白兔。此句点明白兔的月宫出身，化用月中捣药兔的典故。

玉关金锁夜不闭，窜入涤山千万重
注释：玉关代指月宫宫门；金锁为宫门锁具。“夜不闭”指月宫宫门夜开，白兔得以逃出；窜指逃奔；涤山泛指深山（一说为滁州境内山名，与后文滁泉、滁草呼应）；千万重极言山深林密。此句写白兔自月宫逃入深山。

滁泉清甘泻大壑，滁草软翠摇轻风
注释：滁泉指滁州山泉；清甘形容泉水清冽甘甜；大壑即深谷；软翠指柔软翠绿的草色。此句铺陈滁州山野的清幽环境，为白兔的自在栖居营造背景。

渴饮泉，困栖草，滁人遇之丰山道
注释：丰山为滁州境内名山（欧阳修曾作《丰乐亭记》记此山）。此句写白兔在滁山的闲适生活与被滁人偶遇的经过。

网罗百计偶得之，千里持为翰林宝
注释：网罗指捕捉禽兽的器具；百计极言捕捉手段之多；偶得指偶然捕捉到；翰林指北宋京城翰林院，时诗人正任职其间；宝指珍玩。此句写白兔被千里送入京城，成为翰林院的珍贵玩物。

翰林酬酢委金璧，珠箔花笼玉为食
注释：酬酢指宾主间宴饮酬答；委金璧指花费重金或以金玉璧帛招待；珠箔为以珍珠装饰的帘幕；花笼指雕花饰彩的鸟笼；玉为食指用玉屑或精美食物喂养白兔。此句写权贵们对白兔的奢华供养。

朝随孔翠伴，暮缀鸾皇翼
注释：孔翠指孔雀与翠鸟；鸾皇即鸾鸟与凤凰，均为名贵祥瑞的禽鸟。此句写白兔被圈养在名贵禽鸟之中，看似显贵实则失去自由。

主人邀客醉笼下，京洛风埃不沾席
注释：京洛代指北宋京城汴京；风埃指世俗尘嚣。此句写权贵们在笼边宴饮，白兔被隔绝于世俗之外，实则被困于富贵牢笼之中。

群诗名貌极豪纵，尔兔有意果谁识
注释：群诗指宾客们题咏白兔的诗作；豪纵指诗作气势放纵、形貌华丽；尔兔即你这只白兔；果谁识意为究竟有谁能理解你的心意。此句写众人皆沉醉于白兔的形色，无人真正懂它的处境。

天资洁白已为累，物性拘囚尽无益
注释：天资洁白指白兔天生的毛色；累指拖累；物性指本真的天性；拘囚指被束缚；尽无益意为毫无益处。此句点明全诗主旨，以白兔的遭遇抒发对“才美反成负累、自由被剥夺”的感慨。

上林荣落几时休，回首峰峦断消息
注释：上林原指皇家园林，此处代指京城权贵的富贵圈；荣落指繁荣与衰落；峰峦指滁州的山野峰峦；断消息意为再也没有了归乡的音讯。此句以回望滁山收束，抒发对自由生活的怀念与对官场束缚的厌倦。

天色沉沉，云雾濛濛，
月宫里的白兔，正捣药于姮娥的深宫。
忽一日宫门夜开无锁钥，它便奔逃而出，
窜进那层层叠叠的涤山深林之中。
滁州的清泉清冽甘甜，从深谷汩汩涌出，
滁州的芳草柔润翠绿，在微风里轻轻摇动。
渴了便饮清泉，困了便栖宿芳草，
滁州人在丰山道上，偶然遇见了这只白兔。
众人百计网罗，才将它偶然捕捉，
千里迢迢送到京城，当作翰林院的珍玩至宝。
翰林们宴饮酬答，不惜耗费金璧，
用珠箔珠帘、雕花花笼将它供养，以美玉为食。
清晨它随孔雀翠鸟为伴，
黄昏它栖在鸾凤的羽翼之侧。
主人邀客在笼下酣饮，
汴京的尘嚣，半点也沾不到这笼前的席地。
宾客们题诗赋词，极尽豪放纵意，
你这白兔自有心意，又有谁能真正懂你？
天生洁白的资质，反倒成了负累，
天性被拘囚，终究毫无益处。
那富贵场的荣枯兴衰，何时才能休止？
回头遥望滁州的峰峦，早已断了归乡的消息。

这首诗约作于北宋嘉祐二年（1057）至嘉祐五年（1060）间，当时欧阳修任翰林学士，曾主持科举考试，身居京城权贵圈层。欧阳修早年曾贬官滁州，任滁州知州，留下《醉翁亭记》等名作，对滁州的山水风物怀有深厚感情。
全诗一方面借白兔的命运抒发感慨，另一方面暗合自身经历：早年在滁州享有闲适自由的乡野生活，入京后虽身居高位，却深陷官场应酬与权责束缚，借此抒发对自然自由的向往，以及对“天资洁白反成累”的仕途感慨，带有自况身世的意味。

1. 托物言志，结构完整：全诗以白兔的行踪为线索，从月宫遁逃、滁山栖居到京城被拘，最后落脚于对自身境遇的感慨，脉络清晰、层层递进，将咏物与抒情完美结合，借白兔的命运寄寓诗人的人生思考。
2. 对比手法鲜明：以滁山“清甘泻大壑”“软翠摇轻风”的自然闲适，与京城“珠箔花笼”“金璧酬酢”的富贵拘囚形成强烈对比，突出白兔前后境遇的反差，强化了“物性拘囚尽无益”的主旨。
3. 用典自然贴切：化用月中捣药兔、上林苑等古典典故，既点明白兔的神话出身，又以京城富贵圈对应上林苑的皇家气象，暗合诗人身处权贵场的处境，使诗意更具厚重感。
4. 体式灵活，语言浅近情深：全诗采用七言歌行体，不拘泥于近体诗的平仄对仗，节奏舒缓自然，便于铺陈叙事与抒情。前期语言浅近生动，铺陈白兔的自在与奢华供养；结尾以“回首峰峦断消息”景结情，将对自由的怀念与归乡无门的怅惘融于其中，言有尽而意无穷。
5. 咏物与自况结合：表面句句咏白兔，实则处处关合诗人自身。“天资洁白已为累”既指白兔的毛色遭人觊觎，也暗指诗人自身的正直品性在官场中成为“负累”；“回首峰峦断消息”则是诗人对滁州闲适岁月的回望，抒发了对挣脱官场束缚、回归自由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