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旱

本诗以纪实笔法全景式记录北宋夔州旱灾的民生实况：从春耕时的种子匮乏，到旱情爆发后百姓采食草根、卖儿换米的绝境，再到地方民众击鼓祈神的民俗场景，最终落脚于太守出面借贷种子、劝课农桑的救荒之举。全诗揭露奸商趁灾牟利的恶行，批判祈神求雨的虚妄，寄寓了诗人对底层百姓的深切同情与对长远农政的思考。

夔人耕山灰作土，散火满山龟卜雨。
注释：夔州山民焚烧山林草木，以灰烬作为肥料耕种土地；满山散布烟火，众人以龟甲占卜，祈求降雨。灰作土：烧山积灰肥田；龟卜雨：以龟甲占卜吉凶，祈求降雨。
春日不知秋有饥，下种计粒手中数。
注释：春日播种之时，百姓尚且无法预料秋日会遭遇饥荒；下种时要在手中细细数清每一粒种子，极言种子匮乏、民生拮据。计粒：按粒计数，形容吝惜种子。
七月八月旱天红，日脚散血龙似鼠。
注释：农历七八月间旱灾肆虐，天空被烈日晒得通红；从云缝中射下的日光如同散出血色，司掌降雨的龙神也孱弱得如同老鼠（喻祈雨无效，龙神未能兴云布雨）。日脚：云缝中射下的日光；龙似鼠：传说龙能兴雨，此处极言旱情严重，龙神无力施雨。
汙邪瓯窭高下荒，草根木皮何甘苦。
注释：低洼低湿之地与高狭贫瘠之处，无论地势高低，都因旱灾彻底荒芜；百姓只能采食草根树皮充饥，哪里还顾得上味道的甘苦。汙邪：低洼低湿的田地；瓯窭（ōu lóu）：高地狭小贫瘠之处。
蛮商奸利乘人急，缘江转米贸儿女，已身死重别离轻。
注释：奸猾商贩趁百姓危急之际牟取暴利；沿江转运而来的米粮，百姓只能用儿女交换购买；为了活命，百姓早已将骨肉别离看得轻贱，只以自身存活为重。蛮商：此处指夔州地区的少数民族商贩或泛指奸商；缘江：沿江；贸：交换买卖。
归州州南神有灵，归人刲羊求山神。
注释：归州城南的山神颇为灵验，归州百姓宰杀羔羊作为祭品，向山神祈求降雨。归州：今湖北秭归一带；刲（kuī）羊：宰杀羊只作为祭祀祭品。
驱风洒润应香火，飞点不到巫山村。
注释：山神本应驱风降雨，回应百姓的祭祀诚意，但雨点却丝毫没有落到巫山村中。飞点：指雨点。
巫山县南也伐鼓，不告归神告神女。
注释：巫山县南的百姓也击鼓举行祈雨仪式，不向归州山神祷告，却向巫山神女祈求降雨。伐鼓：击鼓，为祈雨仪式的重要环节；神女：指传说中的巫山神女。
江心黑气卷江流，雷车载鬼云中语。
注释：江面上黑气翻滚，卷动江流；传说中雷神的车驾载着鬼神在云中低语，烘托出天灾降临的恐怖氛围。雷车：神话中雷神的车驾。
太守身作劝农官，子粒今朝多贷汝。
注释：太守亲自担任督促农业生产的劝农官，今日将种子借贷给受灾的百姓。劝农官：古代专职督促农耕的地方官员；贷汝：借给你们（种子）。
春种须作三年计，上满隆原下水浒。
注释：春季播种之时，应当制定长远的耕种规划；要让高起的原野蓄满水源，低湿的田亩也能得到灌溉。三年计：长远的农耕计划；隆原：高起的原野；浒：水边，代指低田。
他时更勉后来人，老去子孙无莽卤。
注释：日后更要勉励后世的耕种者，让子孙后代行事不要粗疏鲁莽，重视农时与长远规划。莽卤：同“鲁莽”，粗疏草率。

夔州山民烧灰肥田勤耕种，满山烟火间以龟甲占雨凶。
春日哪知秋来遭饥馑，播种时粒粒种子数在掌。
七月八月旱魃虐，天空赤日似火烧，
日光如血神龙弱如鼠，祈雨无效旱情狂。
高低田亩尽荒芜，百姓唯以草根树皮果腹，哪辨甘苦与涩咸。
奸商趁乱牟暴利，沿江运米换儿女，为求生计骨肉别离轻如尘。
归州城南神灵应，乡人宰羊祷山神，
盼山神驱风洒雨应香火，却不见半点雨滴落巫山村。
巫山县南也击鼓祈神，不拜归州山神却求巫山神女。
江面上黑气翻卷吞江流，雷神车驾载鬼云中语啾啾。
太守亲任劝农官，今日将种子尽数借贷与你。
春种当有三年长远计，高田蓄水满原低田得灌溉。
日后更勉后来耕种人，莫让子孙行事太鲁莽。

李复为北宋中后期诗人，元丰年间进士，官至陕西转运使，多有地方任职经历。夔州即今重庆奉节一带，地处三峡山区，农耕条件有限，旱灾频发。此诗为李复在地方任职期间，亲眼目睹夔州地区旱灾肆虐的惨状后所作，属于典型的写实性社会讽喻诗，既记录了北宋地方灾荒的民生实况，也批判了迷信祈雨的虚妄，同时展现了地方官员的救荒措施，体现了宋代士大夫“民为邦本”的治国理念。学界对该诗的创作背景无较大争议，普遍认为其是一首具有纪实性的民生诗。

1. 写实纪实，兼具史诗性：全诗承袭杜甫新乐府的现实主义传统，以时间为线索完整记录旱灾全过程，“计粒手中数”“贸儿女”“草根木皮”等细节真实可感，极具冲击力，堪称北宋地方灾荒的“诗史”。
2. 对比鲜明，情感浓烈：诗中多处运用对比手法：百姓的拮据困顿与蛮商的奸利盘剥形成对比，民众虔诚祈神与降雨落空形成对比，太守的救荒之举与之前的民生惨状形成对比，层层递进揭露社会矛盾，寄寓诗人的同情与批判。
3. 意象典型，氛围烘托到位：以“旱天红”“日脚散血”等意象极言旱情惨烈，以“草根木皮”“贸儿女”具象化百姓绝境，以“江心黑气”“雷车载鬼”烘托天灾恐怖，语言质朴直白，无刻意雕琢却极具感染力。
4. 结构完整，层次清晰：全诗从民生日常写起，逐步推进到灾荒爆发、民不聊生，再到祈神无果、太守救荒，最后落脚于长远农政的劝勉，结构严谨逻辑清晰，兼具叙事性与教化性，体现了宋诗重写实、重社会批判的典型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