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源秀才为予画山水图觅诗

这首是典型的题画抒怀诗，先细致铺陈何源秀才所绘山水图的奇崛壮阔景致，由画中山水引发对自身仕宦处境的反思，抒发了厌倦官场束缚、向往山林隐逸的真挚心境，兼具画境描摹与情志抒发的双重意趣。

孤峰特立何巉巉
孤拔挺立的山峰多么险峻峭拔。巉巉（chán chán）：形容山势险峻陡峭的样子。

势与霄汉高相参
山势高峻可与云霄银河齐相参伍。霄汉：指高空、银河，这里代指极高之处。参（cān）：齐等、相当，相匹配。

左蟠右列分岭岫
左右盘绕排列着连绵的山岭峰峦。蟠：盘曲、环绕。岭岫（xiù）：山峰、山峦。

俨若至尊朝子男
俨然如同天子接受诸侯子、男的朝见。俨若：俨然、如同。至尊：指天子。子男：古代诸侯五等爵（公、侯、伯、子、男）中的后两级，代指各级诸侯，此句以君臣朝见的礼制比喻山峦错落拱卫主峰的姿态。

怪予蜗室不盈丈
你何源竟奇怪我这狭小居室不满一丈见方。蜗室：语出《庄子·则阳》，比喻狭小简陋的居室。盈：满。

欲有异境超尘凡
却想要拥有奇异的境界超脱世俗凡尘。尘凡：世俗、凡尘俗世。

素缣挂壁故妥帖
你将绘好的山水挂在壁上本就十分妥帖自然。素缣（jiān）：未染色的白色丝绢，是古代作画常用的材料。妥帖：稳当、合适。

平地作此千嵌岩
在平白的绢面上绘出这般千重嵌叠的山岩。嵌岩：指险峻的山石。

云蒸雾结深莫测
云气蒸腾雾霭凝结，景色幽深难以测度。

长林大麓乱不芟
大片的森林山麓繁茂杂乱，未曾加以修剪。麓（lù）：山脚。芟（shān）：除草、修整。

想当变怪蛰龙虎
料想画中自有灵异气象，龙虎蛰伏其间。蛰（zhé）：蛰伏、潜藏。

中有窟穴谁能探
其中的洞窟巢穴有谁能够探寻到呢？

将崩未崩江动石
江中的奇石仿佛将要崩落却又未曾崩坠，江水拍击山石。

欲去不去风满帆
江上的帆船欲去还留，江风已满船舱。

山坳林阙见天际
山坳与林木的空隙间望见天边。阙（quē）：同“缺”，空隙、缺口。

隐约万里横烟岚
隐约可见万里长空横亘着烟雾山气。烟岚（lán）：山间的雾气。

嗟予质性素山野
可叹我本性素来喜爱山野闲趣。质性：本性、天性。素：平素、向来。

视此丘壑心益耽
看到这山水丘壑，内心愈发沉溺其中。丘壑：指山水胜景，也代指隐逸情怀。耽（dān）：沉溺、迷恋。

斗升之粟真秣莝
那微薄的官俸不过是喂马的草料罢了。斗升之粟：指极少的俸禄。秣莝（mò cuò）：喂马的草料，这里比喻为官的俸禄如同束缚身心的桎梏。

野马垂耳就辔衔
我就像垂耳的野马被套上了缰绳和马嚼子。野马：此处代指自身，将自己比作受缚的马。辔衔：马缰绳和马嚼子，代指束缚人的桎梏。

西山爽气日在望
向往的西山爽洁之气日日都在眼前。西山爽气：语出《世说新语·简傲》，指山间清润之气，代指隐逸山林的清趣。

吏卒侍侧严若监
但身边的吏卒侍从严密得如同监牢看守。

青鞋布袜弃不著
早已抛弃了青鞋布袜的隐逸装束。青鞋布袜：语出杜甫《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代指隐士的日常装束与隐逸生活。著（zhuó）：穿。

谁令自苦披青衫
是谁让我自讨苦吃穿上了官服。青衫：唐代八、九品低级官员的官服为青色，后世常以青衫代指官职低微的官员。

颇羞渔父驻短櫂
我颇感羞愧，如同渔父停船见到不肯归隐的人。渔父驻短櫂（zhào）：化用《楚辞·渔父》典故，渔父驾船停棹，劝不肯随俗浮沉的屈原归隐。短櫂：短桨，代指船。

似笑大夫新被谗
又仿佛在笑大夫（指屈原）新近遭受谗言陷害。此处以屈原被谗的史事，暗喻自身仕途不顺、遭人谗毁的处境。

孤拔的山峰峭立云天，险峻嵯峨，
高峻的山势直与霄汉齐同相合。
左右盘绕着连绵的峰峦，错落排布，
俨然如天子受诸侯子男朝贺的模样。
你该笑我蜗居陋室不过丈许，
却偏要寻那异境超脱世俗尘网。
素绢绘就的山水挂在壁间妥帖自然，
平白在纸上铺展这千重嵌岩的山川。
云气蒸腾雾霭缭绕，幽深难测，
长林覆满山麓，繁茂不曾修剪。
料想画中自有灵异，龙虎蛰伏其间，
其中的洞窟幽穴，有谁能探寻周全？
江岸奇石似将崩落又未曾崩坠，江水拍击，
江上征帆欲去还留，江风已满船舱。
山坳林木的空隙间漏出一线天际，
隐约万里长空横亘着烟岚浩渺。
可叹我本性素来钟爱山野闲趣，
见此丘壑胜景，内心愈发沉溺难移。
那微薄的官俸不过是喂马的草料，
我如同垂耳野马被套上了缰绳嚼子。
西山的爽洁清气日日都在眼前，
可身旁吏卒侍立，森严如监牢卫士。
青鞋布袜的隐逸装束早已抛却，
是谁让我自讨苦吃，身披这青衫官服？
我颇感羞愧，如渔父停棹见不肯归隐的人，
又似在笑那大夫，新近遭逢谗言构陷。

学界主流认为此诗作于王当任官期间：王当为北宋元祐三年（1088）进士，曾任太学博士等职，仕途不算顺遂，诗中提及的“吏卒侍侧”“披青衫”“斗升之粟”等细节均指向其仕宦状态。此诗是他收到友人何源秀才所赠山水图后题写的题画诗，由画中奇崛山水联想到自身受官场俗务束缚的处境，借题画抒发仕隐矛盾与归隐之志，同时暗寓自身遭谗被贬的心境。

1. 章法严谨，景情过渡自然
   全诗以题画为核心，前半部分分层铺陈画中景致：从孤峰到群峦，从云雾林麓到江石风帆、天际烟岚，层次分明地展现画作的奇崛壮阔；后半部分由画境转入自身情志，以“蜗室”起笔，将画中山水与自身处境对照，层层递进抒发仕隐矛盾，收束于自嘲与向往，整体浑然一体。
2. 用典贴切，意蕴丰厚
   全诗化用多处古典典故：以蜗室代指狭小官居，以青鞋布袜指代隐逸生活，以西山爽气点明隐逸清趣，借《楚辞·渔父》与屈原被谗的史事，既贴合自身官场受缚、遭逢谗毁的处境，又赋予诗作深厚的文化内涵，避免直白抒情的浅陋。
3. 比喻传神，强化情志表达
   诗人以“秣莝”喻微薄官俸，将自身比作“垂耳就辔衔”的野马，形象地写出官场俸禄不过是束缚身心的桎梏，直白地道出对仕途俗务的厌弃，将抽象的束缚感具象化，极具感染力。
4. 对仗炼字俱佳，绘景灵动
   “将崩未崩江动石，欲去不去风满帆”一联对仗工整，以“将崩未崩”“欲去不去”的矛盾状态，写出江石的危势与风帆的动态，兼具静态的险峻与动态的生机，精准捕捉画中景致的神韵；“巉巉”“蟠”“蒸”“结”等炼字，生动勾勒出山势的险峻与山水的氤氲氛围。
5. 虚实结合，意境开阔
   诗人在写实描摹画作的同时，加入“想当变怪蛰龙虎，中有窟穴谁能探”的想象之笔，为画作增添了奇幻幽深的色彩，将画境从写实山水拓展至灵异秘境，再结合自身归隐的情志，使全诗意境兼具画境的壮阔与心境的沉郁。

全诗以七言歌行体写成，句式灵活流转，既有七言诗的规整，又不失歌行体的自由，贴合诗人抒发复杂情志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