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扬州伯父海桧

潜虬拔地径矢矫，腾拿势出青云表。
为谁犹向此中蟠，坐阅春秋昏复晓。
团团高盖月轮平。
矗矗苍丛众星小。
枯槎当面结生香，外有霜皮细匀绕。
乃知造化有神巧，散作樛枝穷树杪。
虽非直干栋梁材，怪怪奇奇乐幽窈。
独秀海山临浩漾，骇浪翻空云缥缈。
茁芽自有甘露滋，弄影几经霜月皎。
峥嵘老气本天然，后生矫揉何时了。
我家扬州真好事，买归但觉千金少。
夜半有力欲负之，护持和璧终归赵。
从来写照无髣髴，画师欲快毫端扫。
解衣盘礴意惨澹，卷起生绡色徒愀

简要说明

这是一首咏物言志诗，聚焦扬州伯父家的海桧，以生动笔墨描摹其虬曲奇崛的姿态、苍劲古朴的质感，借海桧的天然神韵赞美不随俗流的风骨，同时批判人工矫揉的造作，寄寓了诗人对自然本真之美的推崇。

逐句注释

潜虬拔地径矢矫：潜虬，潜伏的虬龙，此处以龙喻桧树盘曲苍劲的枝干。拔地，从地面突兀拔起。径矢矫，径直矫健挺拔。
腾拿势出青云表：腾拿，腾跃舒展、遒劲上举的姿态。青云表，青云之上，极言其高。
为谁犹向此中蟠：蟠，盘曲蜷伏。句意：不知为何它仍在此处盘曲舒展。
坐阅春秋昏复晓：坐阅，空自历经。春秋代指岁月，昏复晓指晨昏交替，形容海桧历经长久时光，见证岁月变迁。
团团高盖月轮平：高盖，如车盖般的树冠。句意为圆润的树冠平整如满月。
矗矗苍丛众星小：矗矗，高耸挺立貌。苍丛，苍翠茂密的枝叶丛。此处以众星反衬桧树的高大，或形容枝叶疏密如星点散布。
枯槎当面结生香：枯槎，枯老的树桠。生香，自然散发的香气。句意：迎面的枯老枝桠间，自然生出清芬香气。
外有霜皮细匀绕：霜皮，覆着白霜般纹理的树皮。细匀绕，指树皮纹理细密均匀地缠绕枝干。
乃知造化有神巧：造化，大自然。神巧，神奇精妙的造物之功。句意：才知大自然自有神奇巧妙的造化之力。
散作樛枝穷树杪：樛枝，向下弯曲的枝条。树杪，树梢尽头。形容盘曲的枝条一直延伸到树梢。
虽非直干栋梁材：直干，笔直的树干。栋梁材，可作房屋栋梁的优质木材。
怪怪奇奇乐幽窈：怪怪奇奇，形容姿态奇崛不凡。幽窈，幽深静谧之处。句意：它虽不能成为栋梁之材，却以奇崛之姿安于幽僻。
独秀海山临浩漾：海山，海边的山地。浩漾，浩荡的水波。指海桧生长在海边，临对浩荡江海。
骇浪翻空云缥缈：骇浪，汹涌的浪涛。翻空，浪涛腾空而起。云缥缈，云雾朦胧缭绕，烘托出海桧所处环境的开阔苍茫。
茁芽自有甘露滋：茁芽，萌发新芽。甘露滋，受甘露雨露滋润。
弄影几经霜月皎：弄影，枝叶摇曳投射影子。霜月皎，霜清月明的夜晚。形容海桧历经无数个霜月皎洁的时光。
峥嵘老气本天然：峥嵘，高峻突出、气度不凡。老气，苍老苍劲的气质。本天然，皆为天生自然，非人工雕琢。
后生矫揉何时了：后生，后世或人工的矫饰造作。何时了，何时才能停止。诗人借这句批判刻意矫揉的审美，推崇天然本真。
我家扬州真好事：好事，喜爱奇物、乐于收藏的雅事。句意：我家伯父在扬州，真是酷爱此树的雅人。
买归但觉千金少：形容对海桧的喜爱之深，即便花费千金也觉得值得。
夜半有力欲负之，护持和璧终归赵：负之，背走此树。和璧终归赵，化用“完璧归赵”典故，比喻珍贵的海桧被妥善护持，终得保全。
从来写照无髣髴：髣髴，同“仿佛”，指相似、逼真。句意：从来没有画师能画出海桧的神韵。
画师欲快毫端扫：毫端扫，挥笔作画。形容画师想要畅快地挥毫描摹。
解衣盘礴意惨澹，卷起生绡色徒愀：解衣盘礴，出自《庄子·田子方》，指画家脱衣箕坐、神情专注放开的创作状态。意惨澹，画师因难以描摹海桧神韵而神情惨淡。生绡，未染色的丝绢，代指画纸。色徒愀，画成后丝绢上的色彩徒然显得黯淡，反衬海桧神韵难绘。（注：“愀”或为“愁”的异体字，形容画师失落的神色）

现代译文

潜伏的虬龙从地面拔起，径直矫健挺拔，
腾跃舒展的姿态，直超出青云之外。
不知为何它仍在此处盘曲，
空自历经岁月，看尽晨昏交替。
圆润的树冠平整如满月，
高耸的苍翠枝叶丛，衬得周遭景物如星点渺小。
迎面的枯老枝桠间，自然生出清芬香气，
覆着白霜的树皮，细密均匀地缠绕枝干。
这才知晓大自然自有神奇精妙的造化之功，
将盘曲的枝条舒展到树梢尽头。
它虽不是可作栋梁的笔直树干，
却以奇崛之姿，安于幽深静谧之处。
它独秀于海边山地，临对浩荡江海，
汹涌浪涛腾空，云雾朦胧缭绕。
萌发的新芽自有甘露滋润，
枝叶摇曳投影，已历经无数霜清月明的夜晚。
高峻苍劲的气质本就是天生自然，
后世的矫揉造作何时才能停止？
我家伯父在扬州，真是酷爱奇物的雅人，
买下这株海桧，只觉千金都太少。
夜半似有大力士想要背走它，好在护持周全，终究像完璧归赵般将它保全。
从来没有画师能画出它的神韵，
画师想要畅快地挥毫描摹。
脱衣箕坐神情专注，却因难绘神韵而意兴惨淡，
卷起画好的丝绢，只留下徒然黯淡的色彩。

创作背景

楼钥为南宋鄞县（今浙江宁波）人，官至参知政事，平生雅好收藏古木奇石、品鉴书画。这首诗是他拜访扬州伯父时，为伯父家的海桧所作。南宋时期，文人寄情山水花木的风尚盛行，咏物诗多兼具描摹物象与寄托情志的特点。此诗既记录了海桧的独特风貌，也结合自身审美取向，抒发了对天然本真之美的推崇，暗含对当时刻意雕琢的审美风气的批判。学界一般认为此诗作于楼钥早年游历扬州期间，具体年份无确切考证。

艺术赏析

托物言志，寄意深远：全诗以海桧为核心意象，将其虬曲苍劲的姿态与不随俗流的品格结合，借海桧“虽非直干栋梁材，怪怪奇奇乐幽窈”的特质，寄托了诗人对不迎合世俗、坚守本真的人格理想的赞美，同时批判“后生矫揉”的造作之弊。
比喻贴切，意象生动：以“潜虬”喻桧树枝干，以“月轮”喻树冠，以“众星”反衬枝叶丛的高峻，以“和璧”喻海桧的珍贵，一系列比喻将海桧的形态、气质具象化，富有视觉冲击力。
用典自然，增添底蕴：多处化用古典典故，如“解衣盘礴”形容画师的创作状态，“完璧归赵”比喻海桧被妥善保全，既贴合语境，又丰富了诗歌的文学内涵，体现出深厚的古典文学修养。
虚实结合，意境开阔：实写海桧的形态、质感，虚写其生长环境“骇浪翻空云缥缈”，辅以“坐阅春秋昏复晓”“几经霜月皎”等时空拓展，营造出苍茫悠远的意境，凸显海桧历经岁月的苍劲风骨。
结尾反衬，余味悠长：以画师难绘海桧神韵作结，通过“意惨澹”“色徒愀”的细节，反衬出海桧神韵的独特与不可描摹，让诗歌在赞叹与遗憾中收束，留给读者回味空间。

此诗属于七言歌行体，句式错落自如，节奏舒缓流畅，不拘泥于近体诗格律，更利于抒发诗人的情感与思考。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