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折齿

这首诗以自身牙齿松动、脱落的日常经历为题材，细致描绘了牙齿损坏的状态、脱落的过程，继而由齿疾生发对衰老的感慨，寄寓了对自身身心状态的反思，语言质朴平实，于日常琐事中见人生况味。

1. 蛀齿已脱三，又一摇根株：被虫蛀坏的牙齿已经脱落三颗，如今又有一颗牙根在轻轻摇动。蛀齿：被虫蛀蚀的牙齿；根株：此处代指牙齿的牙根。
2. 虽存作臲卼，中空外色卢：虽然牙齿尚未完全脱落，但已经摇摇晃晃，内部中空，外表呈现暗黑色。臲卼（niè wù）：原指动摇不安的样子，此处形容牙齿松动；色卢：指牙齿发黑，“卢”为黑色之意。
3. 剥芡偶相激，迸落如跳珠：偶然在剥取芡实时碰撞到它，牙齿突然脱落弹出，如同珠子跳落在地。剥芡：剥取芡实（鸡头米）；相激：碰撞触动；迸落：脱落弹出。
4. 顿豁城堕堵，深开壁穿窬：顿时感觉口腔内空出大片区域，恰似城墙坍塌了一段，墙上开了个窟窿。豁：开阔空出；城堕堵：城墙坍塌一段，比喻牙齿脱落后的口腔空隙；壁穿窬（yú）：墙上穿凿出小洞，此处同样形容牙齿脱落后的口腔空隙。
5. 遗槎突芒刺，脥间动龃龉：残留的牙根像芒刺般突兀突起，脸颊间总觉牙齿互相抵触、难以安适。遗槎（chá）：残留的牙根残段；脥（jiá）：同“颊”，脸颊；动龃龉（jǔ yǔ）：牙齿互相抵触不合，此处指残根带来的口腔不适感。
6. 比比皆老钝，何特存廉隅：如今处处都显出衰老迟钝的状态，为何唯独还保留着这份方正的棱角？比比：处处、到处；老钝：既指身体机能衰退，也暗指性情的磨洗；廉隅：原指器物棱角，后比喻人的品行端正、有风骨，此处双关牙齿的整齐形态与自身性情。
7. 东家借小，我愿磨其觚：此句传本或作“东家借小削”，推测为脱字所致。原意是想要向邻居借小刻刀，将自身的棱角全部磨平。借小削：小刻刀；磨其觚：磨去器物棱角，此处比喻想要收敛自身锋芒，顺应衰老的自然状态；觚（gū）：原指多棱角的古代酒器，此处代指棱角。

蛀坏的牙齿已经掉了三颗，
如今又有一颗牙根在轻轻摇晃。
虽还未完全脱落，却已摇摇欲坠，
内里中空，外表早已染成暗黄。
偶然剥那芡实，不经意间一碰，
它便脱开弹出，像珠子跳落地上。
霎时间口腔里空出好大一块，
恰似城墙塌了一段，墙上开了个窟窿一样。
剩下的残根像芒刺般突起，
脸颊间总觉牙齿互相抵触，难安。
如今处处都显出衰老迟钝的模样，
为何唯独还留着这份方正的锋芒？
真想向邻居借一把小刻刀，
把我这满身棱角，全都磨得光滑顺畅。

沈周是明代吴门画派的开创者，一生居家治学、诗画兼修，晚年身体渐衰。这首诗是其晚年的日常纪事之作，诗人以极为细致的笔触记录了牙齿松动脱落的亲身经历，从生理的细微变化入手，自然生发对衰老的感慨，将日常琐事与人生思考相结合，体现了其晚年诗作质朴平实、贴近生活的风格。关于“东家借小”一句，学界多认为传抄中存在脱字，以“东家借小削”为更合理的版本。

1. 以小见大的题材视角：选取日常齿疾小事入诗，打破传统诗词多咏山水、情志的窠臼，从生理变化折射人生衰老的普遍况味，体现了明代文人诗贴近日常、写实自然的创作倾向。
2. 贴切生动的比喻手法：将牙齿脱落后的口腔空隙比作“城堕堵”“壁穿窬”，以城墙坍塌、墙面穿孔的具象场景，将抽象的口腔变化转化为可感的视觉形象；以“遗槎突芒刺”比喻残根的尖锐不适，细节描写逼真生动。
3. 双关寄意的深层表达：“廉隅”“磨其觚”两处运用双关，既指牙齿的形态棱角，也暗指诗人自身的性情风骨。诗人由齿疾想到衰老，进而希望“磨去棱角”，实则是对晚年身心状态的反思，暗含顺应自然、消解锋芒的人生态度，将生理细节与精神思考融为一体。
4. 质朴平实的语言风格：全诗多用口语化表达，如“剥芡偶相激”“迸落如跳珠”，无刻意雕琢痕迹，细节鲜活真实，契合沈周诗歌“平淡自然、意趣盎然”的风格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