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州粮谣

这是一首反映明代浙东、赣东北一带漕运徭役沉重、民生凋敝的民谣体诗作。全诗通过描写信州粮秣运输的艰辛历程，揭露官府只顾征调粮赋、无视地方灾荒与百姓困苦的现实，末段以底层百姓的口吻抒发了渴望罢兵归农、安居乐业的朴素愿望，末句未竟，余韵悠长。

1. 信州粮，粮何艰：信州为今江西上饶一带，是明代重要漕运途经地与粮赋征收地；“粮何艰”意为运粮的过程何等艰难。
2. 十钟一石万里间：钟为古代容量单位，明代官方定制一钟为十斗；此句极言漕运损耗之巨，万里迢迢运粮，最终仅十钟之粮才能换来一石送达目的地。
3. 朝发钱王堤，暮过严子滩：钱王堤即杭州钱塘堤，因五代吴越王钱镠主持修筑得名；严子滩又名严陵滩，在今浙江桐庐，为东汉隐士严光（字子陵）垂钓处，代指浙东水路要冲。此句写运粮船行程之速与途经之地。
4. 柁尾白浪如银山：柁（duò）同“舵”；以比喻手法写江上风浪之大，船尾浪涛如雪堆银山。
5. 朝渡兰溪州，暮泊龙丘湾：兰溪州为今浙江兰溪，地处钱塘江中游；龙丘湾约在今浙江龙游一带，为浙西水路停泊要地。
6. 峻如牵车上鬼关：牵车指拉纤行船或推车赶路；鬼关泛指险要可怖的关隘，此句形容运粮行程的艰险堪比攀越险关。
7. 督吏持檄夜如箭：督吏指监督漕运的官吏；檄为官方征调、催办的文书；“夜如箭”形容催逼文书连夜递送，急迫如箭。
8. 布帆无风河水干：写运粮时遭遇无风、河水浅涸的困境，船行受阻。
9. 去年粮船未及岸，今年又运八百万：八百万极言征调粮秣数量之巨，指官府连年强制征调粮赋，毫无间歇。
10. 只知彼地荒，不知浙东天亦旱：彼地指征粮的目的地信州一带；揭露官府只知晓信州饥荒，却无视浙东本地也遭遇旱灾，全然不顾百姓生计。
11. 只知彼地饥，不知役户家无饭：役户指承担徭役的民户；进一步写官府无视服役百姓自身的困苦。
12. 家无饭，侬莫愁：侬为吴语方言，意为“我”“我们”，此处为百姓的口吻。
13. 愿化铁骑为耕牛：铁骑指披甲的战马，代指军队；愿将战马化为耕牛，意谓渴望停止战争与兵役。
14. 愿销锋镝为锄耰：锋镝指兵器；锄耰（yōu）泛指农具；愿销毁兵器改为农具。
15. 战场辟作畎与沟：畎（quǎn）指田间水沟，代指农田；将战场开辟为耕种的田地。
16. 壮士负戈荷甲归西畴，风雨时调禾黍：负戈荷甲指背着武器铠甲；西畴泛指乡间田地；风雨时调即风调雨顺；禾黍指庄稼。末句未完，抒发对太平丰收的期盼。

信州的粮啊，运起来何等艰难！
万里迢迢，十钟粮才能换来一石送到终点。
清晨从钱王堤出发，傍晚就驶过了严子滩，
船尾的白浪翻涌，好似堆起座座银山。
清晨渡过兰溪州，傍晚停泊在龙丘湾，
行程艰险堪比拉车攀越鬼门关。
督运的官吏带着文书连夜催逼，快如飞箭，
偏偏布帆无风、河水浅涸，船儿寸步难前。
去年的粮船还没来得及靠岸，
今年又要征运八百万石粮秣。
只知道那地方闹饥荒，却不知浙东也正逢天旱；
只知道那地方百姓挨饿，却不知服役的人家早已断了炊烟。
断了炊烟也莫要愁，
愿那披甲的战马化作耕田的黄牛，
愿那锋利的兵器改作锄耰，
把荒废的战场变成连片的田畴。
让壮士们卸下铠甲扛着锄头回到乡间，
盼着风调雨顺，禾黍满仓……

程国儒为明初信州玉山文人，洪武初以明经授本县训导，工于诗作。此诗以信州民间歌谣的形式，真实记录了明初浙东、赣东北一带漕运征粮的沉重负担。明代开国之初百废待兴，朝廷为稳定地方、保障军需或京师粮秣，频繁征调浙东粮赋转运信州，漕运路途艰险，加之灾荒频发，官府只顾催逼粮税，全然不顾沿途百姓的生计与灾情。诗人以底层视角，传递了民间对苛政的控诉与对太平生活的渴望。

1. 体裁与语言：采用民间谣曲的自由杂言体，语言质朴直白，多用口语与方言（如“侬”），极具民间烟火气，完全贴合百姓的真实口吻。
2. 铺陈与对比：以“朝发…暮过…”“朝渡…暮泊…”的重复句式，铺陈运粮行程的漫长与奔波劳碌；用“只知…不知…”的对比句式，尖锐揭露官府的麻木与冷酷，强化了对苛政的批判力度。
3. 意象与比喻：以“白浪如银山”“牵车上鬼关”等比喻，生动描绘了漕运途中的风浪与艰险，让读者直观感受到运粮的艰辛；“铁骑”“锋镝”与“耕牛”“锄耰”的意象对比，鲜明表达了百姓对和平农耕的渴望。
4. 情感递进：全诗从控诉运粮之艰，到揭露官府无视民生，最后转向对太平归农的期盼，情感从悲苦压抑转向温和的祈愿，层层递进，感染力极强。
5. 未尽之笔：原诗末句“风雨时调禾黍”未竟，却给读者留下了对美好生活的想象空间，余韵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