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方季康馆同张伯美诸人惜别（戊午四月）

这首诗是程嘉燧于万历四十六年（1618）四月，在扬州方季康馆舍与张伯美等友人饯别时所作，既抒发了临歧惜别的惆怅伤感，也融入了自身晚年家累缠身、体衰多病的身世之叹，兼具离别离愁与沉郁的身世感慨。

别路江南已数程：别路，离别之途；江南，此处指扬州一带的江南地域；数程，暗指已历经多次离别相送。句意：在江南的离别路上，我们已然相伴走过数段行程。
清樽细雨复江城：清樽，代指饯别的酒筵；江城，指扬州城；复，又、再一次。句意：细雨霏霏的扬州城中，又一次摆开了饯别的酒盏。
残魂如梦闻莺断：残魂，形容离别时心神恍惚、魂梦俱伤的状态；闻莺断，听闻黄莺啼声骤然停歇，以鸟鸣之寂烘托离别凄清氛围。句意：恍惚如在梦中，忽闻黄莺啼声戛然而断。
旧恨随潮立马生：旧恨，指平生积攒的愁绪与往日离别的憾恨；随潮，随着江潮翻涌；立马生，驻马之际愁绪陡然而生。句意：旧日的愁恨随江潮涌动，驻马之间便涌上心胸。
皈佛一心怜伴在：皈佛，即皈依佛门，诗人晚年信佛，有出世之念；怜伴在，怜惜眼前一同饯别的友人尚在身边，暗含对亲友的世俗牵挂。句意：一心向佛，却仍念及身旁挚友仍在眼前。
驱人十口悔身轻：驱人，为家人生计所驱使、拖累；十口，指家中十余口人需靠自己供养；悔身轻，悔恨自身身体孱弱，无力承担家计。句意：被十口家累缠身，只恨自己身子太过单薄孱弱。
临歧共有沾衣泪：临歧，面临离别岔路，代指饯别之际；沾衣泪，泪水沾湿衣襟。句意：面对离别，众人皆泪湿衣襟。
却使衰羸暗抚缨：衰羸，衰老瘦弱；抚缨，整理冠带，此处指暗自整理衣冠以掩饰落泪的失态。句意：唯有我这衰老孱弱之人，暗自抚着冠带强忍悲戚。

江南的离别路上，早已历过数重相送，
细雨霏霏的扬州城，又摆开饯别的酒钟。
魂梦恍惚间，忽闻莺啼骤然断绝，
旧恨随江潮翻涌，驻马时陡上心胸。
一心向佛，却仍怜念身旁挚友仍在，
被十口家累缠身，只恨自身太过轻弱。
临歧话别，众人尽皆泪湿衣襟，
唯有我这衰病之人，暗自抚冠强忍悲戚。

戊午年为明万历四十六年（1618），程嘉燧时年五十三岁，已是晚年。此诗创作于扬州方季康的馆舍之中，诗人与张伯美等一众友人在此饯别。程嘉燧晚年常漂泊于江南各地，亲友聚少离多，此时家中有十余口人需靠他供养，自身又体衰多病，晚年亦有皈依佛门的出世之念。故而在惜别之际，诗人既抒发了与友人的离愁别绪，也自然流露了身世困顿、家累缠身的无奈与感慨。

1. 格律与对仗：此诗为标准七言律诗，平仄协调严谨。颔联“残魂如梦闻莺断，旧恨随潮立马生”、颈联“皈佛一心怜伴在，驱人十口悔身轻”均严格对仗，词性相对、意境相合，将出世之念与入世之累并置，强化了情感张力。
2. 意象营造：诗人选取“细雨”“江城”“莺断”“江潮”等意象，以江南暮春的凄清之景烘托离别氛围。“闻莺断”以鸟鸣之寂反衬离别的喧嚣愁绪，“随潮立马生”将无形的愁绪具象为江潮涌动，把抽象离愁化为可感的视觉形象，意境凄迷哀婉。
3. 情感层次：全诗情感兼具双重层次，表层是与友人惜别的离愁，深层则融入了晚年身世之叹——皈依佛门的出世之心与家累缠身的入世之苦形成矛盾，体衰多病的无奈与亲友分别的伤感交织，使离别之愁更添沉郁厚重之感。
4. 细节刻画：末句“暗抚缨”的细节，以“衰羸”之人暗自整理冠带的动作，细腻表现了诗人不愿在友人面前显露脆弱的隐忍，将悲戚藏于暗处，更显情感的深沉含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