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

这首七言律诗以暮春时节为背景，借春尽之景抒发双重愁绪：既为春日芳华凋零而惜春伤怀，更因年华垂老、往事成空而自伤迟暮，最终将身世飘零之感与江南春愁融为一体，情感沉郁凄婉。

1. 老惜光阴并日游：老，指诗人年事已高；惜，爱惜、珍视；并日游，或指连日、整日出游，也可解为将两日光阴并作一日，抓紧时光游赏。句意：年老的我尚且爱惜寸寸光阴，连日结伴外出游赏。
2. 及看春尽恨悠悠：及，等到；春尽，暮春、春事阑珊；恨悠悠，愁恨悠长不绝。句意：待到亲眼看见春日将尽，心中的愁恨便如江水悠悠难平。
3. 已拌浓艳随黄土：拌，通“拚（pàn）”，甘愿舍弃、豁出去；浓艳，指代春日盛放的艳丽繁花。句意：早已甘愿让春日的浓艳芳华随尘土一同凋零。
4. 转觉欢娱恼白头：转觉，反倒觉得；恼，撩拨、添惹烦忧；白头，代指年老之人。句意：如今反倒觉得旧日的欢娱往事，只会惹得白头人更添惆怅。
5. 兰叶醉痕沾旧扇：兰叶，既指兰草叶片，也可指扇面上绘制的兰花纹饰；醉痕，指宴饮时留下的酒痕，代指往昔欢聚的痕迹；沾旧扇，附着在旧扇子之上。句意：那柄绘有兰叶的旧扇上，还留着当年宴饮的酒痕。
6. 烛花红泪在空楼：烛花，蜡烛燃烧时结成的灯花；红泪，化用薛灵芸“玉壶承泪”典故，原指美人的眼泪，此处借指烛泪（蜡烛燃烧滴落的蜡油），暗合悲情氛围；空楼，空荡荡的居所，烘托孤寂冷清的氛围。句意：空荡荡的楼阁中，烛花凝结的蜡泪仍似当年的泣血之泪。
7. 不因千里伤春目：因，因为；千里，指远望千里之外的景象；伤春目，因春景触发伤感的目光。句意：纵然不是因为远望千里、触目伤春。
8. 领断江南一味愁：领断，尽数领受、彻底承受（部分版本作“断尽”，语义相近）；一味，纯粹、全然。句意：也早已被江南的春愁尽数压在心头。

年老的我尚且爱惜寸阴，连日结伴出游，
待到亲眼看见春事阑珊，心中愁恨悠悠难休。
早已甘愿让春日的浓艳繁花随尘土凋零，
反倒觉得昔日欢娱，如今只惹得白头人更添烦忧。
绘有兰叶的旧扇上，还留着当年宴饮的酒痕，
空荡荡的楼阁里，烛花红泪仍似当年的泪流。
纵然不是因为远望千里，触目伤春，
也早已被江南的春愁，尽数压在心头。

程嘉燧为明末清初著名诗人、画家，休宁（今属安徽）人，早年游历各地，晚年侨居江南，明亡后削发为僧，远离世事。这首《春尽》当为其晚年闲居江南时所作：暮春时节，诗人眼见繁花凋零、春事将尽，触景生情，联想到自己年华垂暮、半生漂泊，过往的欢娱早已成陈迹，加之身处乱世，身世飘零，故而借春尽之景抒发迟暮之悲与江南羁愁，沉郁中带着对身世的深切感慨。

1. 格律工整：此诗为标准七言律诗，首句入韵，韵脚为“游、悠、楼、愁”，均属平水韵“尤”部，音韵和谐流畅。颈联（五六句）“兰叶”对“烛花”、“醉痕”对“红泪”、“沾旧扇”对“在空楼”，对仗精工，意象鲜明。
2. 用典含蓄：“红泪”化用魏文帝美人薛灵芸的典故，以烛泪喻泣泪，既贴合暮春夜景，又暗合诗人内心的悲戚，无生硬堆砌之感。
3. 意象营造：诗中选取“旧扇”“空楼”“烛花”等清冷意象，结合“醉痕”“红泪”等带有过往痕迹的细节，将今昔对比的怅惘融入景物之中，营造出凄清孤寂的意境。
4. 情感递进：全诗从惜春出游起笔，到春尽生愁，再到甘愿春去却反觉欢娱恼人，继而借旧物追忆往昔，最后点明即便无望远之由也难逃春愁，层层递进，将惜春、伤老、身世之愁融为一体，情感沉郁深沉，余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