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送超宗弟游海门

这首诗是程嘉燧送别堂弟程超宗赴海门的作品，以骨肉聚散为核心脉络，先追忆早年山居无拘无束的手足情谊，再叹惋乱世中因生计流离、亲人离散的无奈，接着叙写短暂相逢的欢聚，最后以含双关的问句收束，抒发了离别愁绪与身世飘零的深沉感慨，情感真挚质朴，充满乱世中人的沧桑感。

1. 人生良会难再遇：良会，指美好的欢聚；再遇，再次相逢。句意：人生中难得的欢聚，很难再有第二次相逢。
2. 常将骨肉等行路：骨肉，此处代指兄弟至亲；行路，指过路的陌生人。句意：常常将至亲骨肉视作陌路行人，暗指因流离奔波，亲人易疏远离散。
3. 昔居山中无世情：昔，从前；世情，世俗的人情世故。句意：从前我们一同隐居山中，不沾染世俗的人情往来。
4. 汝未胜冠余未娶：胜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标志成年，此处代指未成年；余，诗人自称；娶，娶妻。句意：那时你尚未成年，我也还未娶妻。
5. 谁知衣食旋相驱：旋，随即、不久；驱，驱使、逼迫。句意：谁能料到，很快便被衣食生计所逼迫，各自奔波流离。
6. 坐令流落那能顾：坐令，徒然致使、使得；流落，漂泊失意；顾，顾念相聚。句意：致使我们漂泊流落，哪里还能互相顾念、相聚一堂。
7. 频冬岭北厌冰雪：频冬，连年冬季；岭北，泛指北方地区；厌，厌倦、饱受煎熬。句意：连年在北方过冬，早已受够了冰雪的苦寒。
8. 长岁江东足烟雾：长岁，常年；江东，长江下游以东地区，为诗人晚年避乱之地；足烟雾，多有迷蒙烟雾，暗喻世事动荡、前路迷茫。句意：常年羁留江东，满眼都是迷蒙的烟雾，喻指乱世的动荡不安。
9. 去日艰难真可惜：去日，离别之日；艰难，指离别时境况窘迫、心绪难平。句意：今日离别之日如此艰难，实在令人惋惜。
10. 后来离别知无数：知无数，不知有多少回。句意：往后的离别，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次。
11. 相逢且暂同遨游：且暂，姑且暂且；遨游，此处指欢聚漫游。句意：既然今日相逢，姑且暂且一同欢聚漫游。
12. 狂波对酒升高楼：狂波，指江上的汹涌波涛；升高楼，登上江边高楼。句意：对着江上波涛，在高楼上举杯饮酒。
13. 江边女弟留十日：女弟，妹妹；留十日，挽留相聚十日。句意：江边的妹妹挽留我们住了十日。
14. 风雨赋诗殊未休：殊未休，丝毫没有停歇。句意：伴着风雨赋诗唱和，兴致丝毫没有消减。
15. 汝更请为离别吟：汝，你；请为，请求（我）创作；离别吟，离别之歌。句意：你又请我作一首离别之诗。
16. 试听长歌足哀音：长歌，指这首送别长诗；足哀音，充满哀伤的曲调。句意：试着听我这首长歌，满含哀伤的音调。
17. 余愁一歌伤汝心：余愁，我的愁绪；伤汝心，让你伤心难过。句意：我的愁绪都融在这一首歌里，只怕会伤了你的心。
18. 汝今又向海门去：海门，地名，今江苏南通海门区，当时为长江入海口的海防要地。句意：你如今又要前往海门而去。
19. 能识江流深不深：江流，指长江江水；此句为双关，既问江水深浅，也暗指前路艰险、世事莫测。句意：你可知道这长江的江水，究竟有多深？

人生的欢聚本就难得再次相逢，
常常将至亲骨肉视作陌路行人。
从前我们隐居山中，远离世俗人情，
那时你尚未成年，我也还未娶妻。
谁能料想，很快就被衣食生计所驱迫，
致使我们漂泊流离，哪里还能彼此顾念相聚。
连年在北方过冬，早已受够了冰雪的苦寒，
常年羁留江东，满眼都是迷蒙的烟雾。
今日离别之时如此艰难，实在令人惋惜，
往后的离别，不知还会有多少回。
既然相逢，姑且暂且一同欢聚，
对着江上波涛，在高楼上举杯痛饮。
江边的妹妹挽留我们住了十日，
伴着风雨赋诗，兴致丝毫没有停歇。
你又请我作一首离别之诗，
且听我这首长歌，满含哀伤的音调，
我的愁绪都在这一曲里，只怕伤了你的心。
你如今又要前往海门而去，
可曾知道这长江的江水，究竟有多深？

程嘉燧为明末“嘉定四先生”之一，早年隐居不仕，晚年逢明清易代的乱世，避乱辗转于江东、岭北等地，与亲人多有离散。这首诗当为其晚年避乱江东时所作：诗人与堂弟程超宗短暂相逢相聚，又逢堂弟赴海门远行，诗中追忆了早年山居时无拘无束的手足情谊，叹惋了乱世中因生计奔波、亲人离散的无奈，将个人流离之苦与骨肉离别之愁融为一体，抒发了深沉的沧桑之感。学界对其具体创作年份暂无定论，普遍认为是其晚年漂泊时期的作品。

1. 结构层层递进，情感跌宕起伏：全诗以“聚散”为线索，先从“人生良会难再遇”起笔，奠定离别愁绪的基调；接着追忆早年山居的纯真情谊，反衬当下流离的辛酸；再叙写短暂相逢的欢聚，以乐景衬哀情；最后以问句收束，将离愁与身世之叹融为一体，情感从追忆到叹惋，再到欢聚、离愁，最终归于深沉的迷茫，层层铺叙，真挚动人。
2. 双关意象意蕴深厚：末句“能识江流深不深”为全诗点睛之笔，以长江江水的“深”双关前路的艰险、世事的莫测，既点出海门地处长江入海口的地理特点，又暗喻乱世中漂泊的未知与人生的沧桑，将送别之愁与身世之感巧妙结合，余味悠长。
3. 语言质朴自然，情感真挚：全诗不尚雕琢，以浅近流畅的语言叙写往事与当下，没有华丽的辞藻，全凭肺腑之言抒发情感，既有宋诗的平易晓畅，又不失唐诗的抒情韵味，符合程嘉燧“平淡自然”的创作风格。
4. 对仗工整，烘托流离之苦：“频冬岭北厌冰雪，长岁江东足烟雾”一联对仗工整，“岭北”对“江东”，“冰雪”对“烟雾”，以南北两地的苦寒与迷蒙，概括了诗人多年辗转流离的漂泊生涯，强化了乱世中人的沧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