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夜宿长蘅家感旧和前次醉阁诗韵

这首七言律诗是诗人夜宿挚友李流芳（字长蘅）家中时，依此前醉阁唱和诗的韵脚所作。以深夜山居清景起笔，感怀旧事，抒发了流年易逝的怅惘，以及对老友萧散淡泊、未染世俗尘嚣的认同，整体基调清寂沉郁。

1. 山楼梅萼垂垂夜：山楼指友人居所的小楼；梅萼即梅花的花萼，此处代指枝头梅花；垂垂形容花姿低垂之态，也暗含时光缓缓流逝的意味。此句点明场景：小楼深夜，梅花低垂。
2. 把烛低回小倚栊：把烛即手持蜡烛；低回指心绪徘徊流连；栊为窗棂。此句写诗人手持烛火，轻靠窗棂，心绪万千。
3. 坐久心情元约略：元通“原”，本来；约略指模糊不清、难以言说。此句写久坐之后，心头的情绪本就纷乱模糊。
4. 酒阑头鬓太冬烘：酒阑指酒筵将尽；头鬓指鬓发；冬烘原指迂腐浅陋，此处借指年老鬓斑、神态迟暮昏聩，也暗含历经世事后的疏懒萧索。
5. 流年灯罢残更月：流年指流逝的岁月；灯罢即烛火燃尽；残更指将尽的更鼓，点明深夜时分。此句以灯灭、残更、月色烘托时光流逝的清冷氛围。
6. 旧事庭前半树风：旧事指过往的交游与经历；半树风指庭前梅树被风吹动的声响，以风声喻旧事如烟，消散于庭间。
7. 却喜故人今未贵：却喜为反语式的欣慰；故人指李流芳；未贵指未曾出仕为官。
8. 依然萧寂类禅公：萧寂指萧索寂静，此处指心境淡泊超脱；禅公指禅师，此处形容老友如禅僧般保有清寂的心境，未被世俗功名沾染。

小楼深夜，梅花的花萼轻轻低垂，
我手持烛火，低回流连，轻靠窗棂。
久坐之后，心头的情绪本就模糊难辨，
酒筵将尽，鬓发苍然，神态迟暮昏聩。
流逝的岁月伴着灯灭后的残更月色，
旧日的往事，都化作庭前半树的风声。
却欣喜老友如今仍未显贵，
依旧这般萧散寂静，如同参禅的僧人一般。

程嘉燧为晚明“嘉定四先生”之一，与李流芳为莫逆之交，二人皆终身未仕，以诗文、书画自娱。这首诗作于正月十八深夜，诗人宿于李流芳家中，采用次韵（依原诗韵脚作诗）的方式，续写此前二人在醉阁的唱和之作。晚明文人雅集唱和成风，二人历经世事变迁，晚年相聚时忆旧，既感慨流年易逝，也因老友仍保有清寂禅心而深感欣慰，暗含对世俗功名的超脱态度。

1. 格律与章法：此诗为标准七言律诗，押韵依平水韵一东部，韵脚为“栊、烘、风、公”，平仄协调。章法上首尾呼应，首句以“山楼梅萼”点明清寂夜景，尾句以“萧寂类禅公”收束心境，中间四联铺陈叙事与抒情，结构完整。颔联为宽对，以“坐久”对“酒阑”、“心情”对“头鬓”，贴合口语化的抒情语境；颈联采用流水对，将“流年消逝”与“旧事消散”的情绪自然衔接，而非刻板对仗。
2. 意象营造：全诗以“梅萼、烛火、窗棂、残灯、更鼓、月色、庭树风”等清冷萧寂的意象构建出深夜山居的静谧氛围，将抽象的“心情”“旧事”具象化为可感的景物，使怀旧之情与清寂心境融为一体。
3. 语言与情感：语言浅近自然，不事雕琢，却蕴含深沉的人生感慨。尾联“却喜故人今未贵”以反语收束，看似欣喜老友未入仕途，实则是对其保有淡泊心性的认同，暗含对晚明官场污浊的疏离，体现了晚明文人的精神追求。
4. 用典：“冬烘”一词出自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原指主考官迂腐浅陋，此处反用其意，形容年老鬓斑、神态迟暮，也暗含历经世事后的疏懒心境，用典自然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