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唐

这首诗是明代诗人钟惺途经瞿塘峡的纪行之作，以细腻笔触铺写瞿塘峡的雄奇险状：从初见峡谷的整体观感，到细描江势回旋、山崖对峙、水石相击的动态，再聚焦峡口滟滪堆与狭窄峡缝的奇崛景象，最后以舟行过峡的惊险体验与旅人的怅然警醒作结。全诗既展现了长江天险的磅礴伟力，也融入了诗人亲历险境的真切感悟，体现了竟陵派“幽深孤峭”的审美风格。

1. 至此始称峡：至此，指抵达瞿塘峡入口处；始称峡，方才称得上真正意义上的峡谷，点明此处为三峡险峻段的起始。
2. 岸束江龃龉：岸束，两岸山崖束压江水；龃龉，本指牙齿错落不齐，此处形容江流被山势约束，水流盘错激荡、姿态拗戾的样子。
3. 江势有往还：江势，江水的流行动势；往还，指江流往复回旋，受山势束缚无法顺直奔涌。
4. 前山几茹吐：茹，吞纳；吐，吐出。前山仿佛时而吞纳江流、时而又将其吐出，极言山势逼仄，江流被山势吞吐掣肘的状态。
5. 两崖何所争，终古常相拒：两崖，瞿塘峡两岸的崖壁；何所争，究竟在争执什么；终古，自古以来；相拒，相互对峙、挤束，形容崖壁常年夹束江水的险状。
6. 水石日夜戛，无所触而怒：戛，撞击、摩擦；无所触而怒，即便没有外物触碰，水石相击的声势也如暴怒一般，极写江流与山石相搏的汹涌气势。
7. 滟滪根孤危，悍流不能去：滟滪，瞿塘峡口著名的险滩礁石（1958年因航道整治被炸除）；根孤危，指滟滪堆根基孤高险峻；悍流，湍急凶猛的江流；不能去，无法将其冲移，凸显礁石屹立不倒的态势。
8. 立石如堵墙，中劈才一缕：立石，指两岸对峙的崖壁；如堵墙，形容崖壁高耸如墙垣般阻断视线；中劈才一缕，中间被劈开的缝隙仅有一线宽窄，极言峡口的狭窄逼仄。
9. 岸回不见江，舟行无乃迕：岸回，河岸迂回曲折；不见江，因崖壁遮挡无法望见完整江流；无乃迕，恐怕要遭遇行船受阻的险境（迕，通“忤”，不顺、受阻）。
10. 舟过其隙中，乃知此其户：隙，指峡缝水道；户，门户，点明此处为瞿塘峡的入口咽喉。
11. 还顾始自失，怃然警徒旅：还顾，回头回望；始自失，方才惊觉自己因紧张而失态；怃然，怅然若失的样子；警徒旅，警醒同行的旅人，点明此次经历带给诗人与同行者的震撼与反思。

到了这里才算真正的峡谷，两岸崖壁束住江流，让它盘错激荡。
江水往复回旋，前面的山峦仿佛时时吞纳、又时时吐出急流。
两岸崖壁究竟在争些什么？从古至今一直相互对峙挤束。
江水与山石日夜撞击，即便没有外物触碰，也如暴怒一般声势汹汹。
滟滪堆根基孤高险峻，再凶猛的急流也无法将它冲移。
两岸山石如墙矗立，中间被劈开的缝隙仅有一线宽窄。
河岸迂回曲折，被崖壁遮得看不到完整江流，行船恐怕要遭遇险阻。
当舟船驶过这峡缝之中，才明白这里正是瞿塘峡的门户。
回头望去方才惊觉自己失态，怅然间警醒了同行的旅人。

钟惺为明代竟陵派诗坛领袖，主张诗文以“幽深孤峭”为审美旨归。此诗应为其万历年间游历巴蜀、途经瞿塘峡时所作。瞿塘峡为长江三峡西口，地势奇险，滟滪堆更是自古闻名的行旅险地，诗人亲历舟行过峡的惊险场景，目睹自然伟力塑造的奇崛地貌，遂以笔墨记录所见所感，将旅途的惊惧与对自然的敬畏融入诗中，契合其刻意求奇的创作风格。

1. 层次清晰的写景结构：全诗以舟行动线为脉络，从初见峡谷的整体印象，到细描江势、山形、水石的动态，再聚焦峡口礁石与狭窄水道的特写，最后以过峡后的回望感悟收束，层层递进，将瞿塘峡的险状铺陈得淋漓尽致。
2. 拟人与比喻的精妙运用：以“两崖何所争，终古常相拒”将崖壁拟人化，赋予自然景物以人格化的对峙张力；“立石如堵墙”以比喻手法极写崖壁的高耸逼仄，“中劈才一缕”则用夸张式的比喻凸显峡缝的狭窄，意象奇崛鲜明。
3. 炼字精准的语言特色：选用“龃龉”“茹吐”“戛”“怒”等生新峭拔的动词，将江流的拗戾、山势的掣肘、水石相搏的声势具象化，契合竟陵派“深幽孤峭”的语言风格，避免了写景的直白平庸。
4. 景与情的交融：全诗以写景为主，却暗藏诗人的情绪变化：从初见峡谷的惊叹，到行舟时的紧张，再到过峡后的怅然警醒，将旅途的惊惧与对自然伟力的敬畏自然融入景物描写中，未直抒胸臆却情感饱满。
5. 不拘格律的古诗体式：此诗为五言古诗，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便于铺陈写景与叙事，更能从容展现瞿塘峡的复杂地貌与动态气势，符合纪行诗的创作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