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道驿丞歌

这首诗是张佳胤晚年辞官归乡途经马道驿时，偶遇年届八十五的驿丞所作。诗歌先刻画驿丞衰老恭谨、坚守微职的形象，借古贤典故既肯定小官的价值，又感慨驿丞为微利劳碌；随后转向自身宦海经历，以十余次辞官未获允、今始得归的际遇，与驿丞执着宦情形成对比，最终抒发自己勇退归乡的释然与感慨，兼具对底层小官的体察与自身仕途的反思。

马道驿臣八十五，身寄西秦家东鲁。
注释：驿臣即明清掌管驿站事务的低级官员；西秦指今陕西西部古秦地；东鲁代指山东地区，为孔子故里。此句点明驿丞的年龄与籍贯寄居地。
耳聋齿脱鬓如霜，出入逢迎状伛偻。
注释：伛偻指弯腰曲背，形容衰老恭谨的姿态。此句刻画驿丞年老体衰、应酬奔波的窘迫模样。
路接青桥与武关，栈道崎岖无与伍。
注释：青桥即青桥驿，位于今陕西汉中；武关为关中南部重要关隘。此句交代马道驿所处的险峻地理环境，凸显驿丞差事的艰辛。
不卑小官有展禽，不薄乘田有尼父。
注释：展禽即春秋鲁国大夫柳下惠，曾任狱官（士师），虽职位低微却坚守道义；乘田为春秋鲁国管理牧场的小官，孔子曾担任此职；尼父是对孔子的尊称。此句借古贤典故，肯定不轻视小官的价值。
尔心岂是学圣贤，蜗角蝇头良自苦。
注释：蜗角蝇头比喻极微小的名利；良为确实、实在。此句以反诘语气，感慨驿丞为微利劳碌，并非真的效仿圣贤。
余也东朝师保臣，罔生六十负君亲。
注释：东朝师保臣指作者曾担任辅导太子的官职（如太子太保、少保等）；罔生即虚度此生；负君亲指辜负君主与双亲的期许。此句抒发作者晚年自责、愧对君亲的心境。
抗章十数不得请，今始给驿归梁岷。
注释：抗章指上奏章直言辞官；给驿指朝廷准予使用驿站车马；梁岷指今四川北部梁州、岷山一带，为作者故乡铜梁所属区域。此句交代作者多次辞官终获允、乘驿归乡的经历。
宦情见尔如胶漆，方信余为勇退人。
注释：宦情指做官的志趣；勇退指敢于辞官退隐。此句以驿丞的执着宦情反衬自己的退隐选择，点明全诗主旨。

马道驿丞已是八十五岁高龄，
祖籍东鲁，却寄身西秦的驿亭。
耳聋齿落，鬓发白如秋霜，
迎来送往间，总弯腰曲背，恭谨模样。
此地连接青桥与武关险隘，
栈道崎岖，这差事的苦，无人能扛。
古有展禽不鄙薄小官，
孔子也曾任乘田之职，声名远扬。
你哪里是学圣贤的襟怀，
不过为蜗角蝇头微利，徒自辛苦一场。
我本是朝廷师保之臣，
虚度六十春秋，辜负君亲期许深。
十余次上奏辞官都未获准，
今日才得乘驿车，归往梁岷。
见你对宦情这般胶漆难舍，
才信我自己，才是勇退之人。

张佳胤是明代嘉靖、万历年间的名臣，兼具文才与武略，官至兵部尚书、太子太保。万历年间，他因与朝中权贵政见不合，多次上疏请求辞官，却屡遭驳回，直至晚年才获准归乡。此诗当作于作者获准辞官、途经陕西马道驿之时，偶遇这位年高的驿丞，由驿丞的辛劳与执着，联想到自己数十年的宦海沉浮，遂作此诗抒发感慨。目前学界对其辞官的具体年份略有争议，但主流观点认为作于万历二十年（1592）前后，正值作者归乡途中。

1. 对比手法的多层运用：全诗通过三重对比凸显主旨：一是驿丞衰老卑微的外形与坚守职守的精神形成反差；二是驿丞执着于微官小利与作者勇退归乡的选择形成对照；三是古贤不卑小官的境界与驿丞被叹为“自苦”形成反衬，层层递进地深化了对宦情的思考。
2. 用典自然贴切：借展禽、孔子的典故，既为底层驿丞的小官身份正名，又反衬出作者对“蜗角蝇头”宦情的超脱，典故融入叙事与抒情中，毫无生硬堆砌之感。
3. 语言质朴真挚：全诗以口语化的直白表达为主，无刻意雕琢的辞藻，从刻画驿丞形象到自述宦海经历，情感脉络清晰，将对底层小官的体察与自身退隐的释然融为一体，兼具写实性与抒情性。
4. 体裁与结构严谨：此诗为七言歌行体，句式错落自由，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更利于抒发复杂的个人情感。结构上先宾后主，从驿丞落笔，再转入自身经历，最后点明主旨，逻辑连贯，层层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