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诗

这首诗以蔡琰自身被掳的经历为核心，记叙了她流落匈奴蛮荒之地的艰苦生活，抒发了身世飘零、家国破碎的深切悲愤，兼具个人苦难与时代乱离的双重悲剧色彩，情感沉郁哀痛。

1. 嗟薄祜兮遭世患：嗟，叹息声；薄祜（hù），福分浅薄；遭世患，遭遇世间的战乱祸乱。
2. 宗族殄兮门户单：殄（tiǎn），灭绝；门户单，家族人丁单薄，指宗族被屠戮后只剩自身一人。
3. 身执略兮入西关：执略，即被掳掠，“略”通“掠”；入西关，指被掳往函谷关以西的西北蛮荒之地。
4. 历险阻兮之羗蛮：历，经历；之，往、到；羗蛮，古代对西北少数民族的泛称，此处指匈奴聚居地。
5. 山谷眇兮路漫漫：眇（miǎo），辽远空旷；漫漫，悠长无边，形容前路坎坷漫长。
6. 眷东顾兮但悲叹：眷，思念回望；东顾，回望东方的中原故土；但，只、只能。
7. {冥冖=宀}当寝兮不能安：{冥冖=宀}为“冥”的异体字，一说通“瞑”（闭眼就寝），此处指入夜就寝之时；句意是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却辗转难安。
8. 饥当食兮不能餐：食，进食；句意是饥饿到了该吃饭的时候，却难以下咽。
9. 常流涕兮眦不干：眦（zì），眼眶；不干，未曾干涸，形容终日流泪不止。
10. 薄志节兮念死难：薄，自惭鄙薄；志节，志向与节操；念死难，感念死于乱世祸难的亲友宗族。
11. 虽茍活兮无形颜：茍活，苟且偷生；形颜，颜面体面，句意是即便苟活于世，也毫无颜面可言。
12. 惟彼方兮远阳精：惟，发语词，无实义；彼方，指北方匈奴之地；阳精，指太阳，北方阴寒，远离日光照射。
13. 阴气凝兮雪夏零：阴气，北方寒冽的寒气；凝，凝结；零，降落纷飞，句意是寒气凝结，即便夏日也会飞雪。
14. 沙漠壅兮尘{冥冖=宀}{冥冖=宀}：壅，弥漫阻塞；{冥冖=宀}{冥冖=宀}叠用，形容沙尘漫天、昏暗迷蒙的样子。
15. 有草木兮春不荣：荣，开花繁茂，句意是塞外草木即便到了春天也难以生长繁茂。
16. 人似兽兮食臭腥：食臭腥，食用腥臭的食物，指匈奴的饮食习俗与中原迥异。
17. 言兜离兮状窈停：言兜离，指言语难以听懂，如同鸟兽之声，为汉代文献中对异族语言的描述；状，形貌；窈停，一说指形貌丑陋怪异，一说指举止局促不安，此处形容异族的怪异外形与举止。
18. 岁聿暮兮时迈征：聿（yù），助词，无实义；暮，年末；时迈征，时光流逝，岁月渐行渐远。
19. 夜悠长兮禁门扃：禁门，指匈奴居所或营寨的大门；扃（jiōng），关闭上锁。
20. 不能寝兮起屏营：屏营（píng yíng），彷徨不安、心神不宁的样子，语出《楚辞》，句意是辗转难眠，起身徘徊。

叹息啊我福分浅薄，遭遇乱世祸殃，
宗族惨遭屠戮，只剩我这孤苦门庭。
身遭掳掠，被迫走入函谷关西，
历经千难万险，来到那羌蛮荒境。
山谷辽远空旷，前路漫漫无尽，
回望东方故土，只能徒然悲叹。
入夜该安寝，却辗转难以入眠，
饥饿当进食，却难以下咽愁肠断。
终日泪流满面，眼眶从未干过，
自惭志节不全，常念死于国难的亲朋。
即便苟活于世，也毫无颜面可言。
那北方之地，远离太阳的光辉，
寒气凝结，即便夏日也飞雪纷飞。
沙漠弥漫，沙尘漫天昏暗迷蒙，
塞外草木逢春，也难以繁茂生长。
当地人好似野兽，吃着腥臭食物，
言语难懂，形貌怪异举止荒唐。
眼看年末将至，岁月匆匆流逝，
长夜漫漫，营门紧闭难开难望。
辗转不能入眠，起身徘徊心神不安。

学界普遍认为此诗为蔡琰所作，蔡琰字文姬，东汉末年著名才女，其父为文学家蔡邕。汉末董卓之乱时，蔡琰被南匈奴左贤王掳往匈奴，在塞外生活十二年并育有二子。曹操统一北方后，以金璧将其赎回中原。蔡琰归国后感伤身世，作《悲愤诗》二首，此为五言体《悲愤诗》。
关于此诗是否为蔡琰所作，曾有部分学者提出伪托之说，但目前学界主流观点认可其为蔡琰的自传性作品。

1. 自传体叙事，情感真挚：全诗以第一人称视角展开，将个人的被俘、流落经历与汉末乱世的时代苦难相结合，从自身遭遇落笔，将亡国之痛、掳掠之辱、思乡之苦融为一体，情感沉郁哀痛，极具感染力。
2. 环境烘托，以景衬情：诗人以大量笔墨描绘塞外蛮荒的艰苦环境，如“沙漠壅兮尘冥冥，有草木兮春不荣”，以辽远荒凉、四季失序的塞外景象，烘托出自身流落异乡的孤寂悲苦，将主观情感融入客观景物之中。
3. 白描手法，语言质朴：全诗语言直白自然，不事雕琢，以白描的方式记叙自身经历与所见所感，如“常流涕兮眦不干”“虽茍活兮无形颜”，直白地抒发内心的痛苦与羞愧，却更显沉痛真挚。
4. 叠词与句式强化情感：诗中多处使用叠词（如“漫漫”“冥冥”），强化了环境的辽远与昏暗，同时采用骚体句式（兮字为衬），形成回环往复的韵律感，让情感的抒发更具节奏感与沉郁之感。
5. 现实主义风格：全诗真实记录了汉末战乱中文人女性的悲惨遭遇，既体现了个人的命运悲剧，也反映了时代的乱离之苦，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