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濑吊贞女

嗟彼战国秋，风俗日以漓。
卓哉史氏女，粲粲兰蕙姿。
宋贞奉慈母，克尽乌鸟私。
业贫不辞苦，击漂临清漪。
适尔遇丈夫，失路良可悲。
恻然为发筥，振彼穷途饥。
振穷乃所愿，越礼非所宜。
灭口葬鱼腹，此心天地知。
丈夫既得志，雪耻鞭平尸。
念此一日恩，伏节远来兹。
百金报无地，立马空嗟咨。
挽仰易陈迹，屈指万古期。
谁招地下魂，惟遗道旁碑。
雄辞吐激烈，粲若星贝垂。
吾生后谪仙，况乃驽钝资。
捧心学西子，取笑将奚为。

简要说明

这首诗是宋代诗人王端朝凭吊春秋末期浣纱贞女的怀古之作。全诗以史事为脉络，先叹乱世世风浇薄，再铺叙贞女奉亲浣纱、济困自尽的高义之举，继而叙写伍子胥得志后报恩的典故，最后以自谦收束，借古讽今，赞颂贞女的信义与贞洁，抒发对世风的感慨与自身的浅陋。

逐句注释

嗟彼战国秋，风俗日以漓。
嗟：叹息。战国秋：借指动荡混乱的乱世时代。漓：浅薄、衰败，指世风日下。
卓哉史氏女，粲粲兰蕙姿。
卓哉：赞叹之词，意为“卓越啊”。史氏女：指浣纱贞女，史为其姓氏。粲粲：鲜明美好的样子。兰蕙姿：以兰、蕙两种香草比喻贞女高洁的品德与气质。
宋贞奉慈母，克尽乌鸟私。
宋贞：指贞女恪守妇道、品行贞洁。奉慈母：侍奉年迈的母亲。克尽：完全尽到。乌鸟私：源自乌鸦反哺的典故，代指子女对父母的孝行。
业贫不辞苦，击漂临清漪。
业贫：家境贫寒。击漂：即浣纱洗衣，出自《史记》中漂母济韩信的典故，此处指贞女以浣纱为生。清漪：清澈的水波。
适尔遇丈夫，失路良可悲。
适尔：恰好、正巧。丈夫：此处指逃亡途中的伍子胥。失路：指伍子胥逃亡时迷路、走投无路。良：甚、很。
恻然为发筥，振彼穷途饥。
恻然：同情怜悯的样子。发筥：打开盛饭的竹筐。振：通“赈”，救济。穷途饥：指伍子胥在绝境中饥饿困顿。
振穷乃所愿，越礼非所宜。
振穷：救济穷困之人。越礼：违背当时的礼教规矩。非所宜：不适宜、不应当。
灭口葬鱼腹，此心天地知。
灭口：投水自尽。葬鱼腹：指葬身鱼腹，此处指贞女为避嫌投水而死。此心：指贞女济困不求回报、守节自重的本心。
丈夫既得志，雪耻鞭平尸。
丈夫：指伍子胥。得志：指伍子胥辅佐吴王夫差，报却父兄之仇。雪耻：洗刷耻辱。鞭平尸：指伍子胥掘开楚平王的坟墓，鞭打其尸体三百以泄愤的典故。
念此一日恩，伏节远来兹。
一日恩：指贞女短暂的一餐之恩。伏节：坚守节操。远来兹：远道来到金濑这个地方，指伍子胥后来为报恩寻访贞女。
百金报无地，立马空嗟咨。
百金：古代贵重的酬谢之物。报无地：无处可报答。嗟咨：叹息、感慨。
挽仰易陈迹，屈指万古期。
挽仰：即“俯仰”，形容时间短暂。陈迹：旧迹、往事。屈指：扳指计算。万古期：历经万古的时光。
谁招地下魂，惟遗道旁碑。
地下魂：指贞女的亡魂。惟遗：只留下。道旁碑：指后世为贞女所立的纪念石碑。
雄辞吐激烈，粲若星贝垂。
雄辞：指赞颂贞女的激昂文辞。粲：鲜明灿烂。星贝垂：像星辰、贝壳一样光彩夺目。
吾生后谪仙，况乃驽钝资。
谪仙：指唐代诗人李白，后世常以“谪仙人”赞誉其才华。驽钝资：自谦资质平庸，如劣马一般不堪大用。
捧心学西子，取笑将奚为。
捧心学西子：指效仿西施皱眉捧心的姿态，此处指诗人自谦效仿前人却难以得其神韵。奚为：何为、做什么。

现代译文

叹息那动荡的乱世春秋，世风一天比一天浇薄。
卓越啊那位史姓女子，品性如兰蕙般芬芳高洁。
她侍奉年迈的慈母，完全尽到了子女的孝行。
家境贫寒也不辞劳苦，日日浣纱于清澈的水波。
恰好遇上逃亡的壮士，走投无路的模样实在可悲。
她心生怜悯打开竹筐，救济那绝境中的饥饿之人。
救济穷困本是我所愿，违背礼法却不适宜。
她投水自尽葬身鱼腹，这份本心天地皆知。
后来壮士终于得志，雪恨鞭尸了楚平王。
感念这一餐的短暂恩情，他坚守节操远道而来。
百金相报却无处可寻，只能立马桥头空自叹息。
俯仰之间已成陈迹，扳指一算历经万古。
谁来招引地下的亡魂？只留下道旁的一块石碑。
赞颂的文辞激昂壮烈，灿烂如星贝垂落。
我生在谪仙李白之后，何况本就资质平庸。
学着西施捧心的模样，只会被人取笑又何必呢？

创作背景

王端朝为宋代婺州（今浙江金华）人，字季良，官至朝散大夫，生平多见于《宋史翼》等文献。此诗为其宦游途经金濑（今浙江诸暨一带，为浣纱贞女投水自尽的故地）时所作。

春秋末期，伍子胥为报父兄之仇逃亡吴国，途经溧阳金濑，向浣纱贞女求食，贞女赠饭之后为避嫌投水。后来伍子胥辅佐吴王称霸，重返金濑，欲以百金报恩却不得其门，遂投金濑水以祭贞女，并立碑纪念。王端朝路过此地，有感于贞女的信义与贞洁，同时借战国世风浇薄的感慨，讽刺当世世风，抒发自身对传统美德的推崇与自谦的情怀。

艺术赏析

叙事与抒情结合：全诗以贞女的事迹为叙事主线，从世风叹息到贞女形象铺陈，再到伍子胥报恩的史事补叙，最后落脚于自身的感慨，层层递进，将怀古之思与个人情志融为一体。
用典丰富贴切：诗中多处运用经典典故，如乌鸟私表孝行、击漂表浣纱生计、鞭平尸表伍子胥复仇、谪仙表才名，既贴合史事，又丰富了诗歌的文化内涵，使抒情更加含蓄深沉。
对比手法的运用：一是以乱世世风之“漓”与贞女品行之“卓”对比，突出贞女的高义；二是以伍子胥的得志与贞女的无名（仅留道旁碑）对比，凸显贞女不求回报的品格；三是以诗人自身的“驽钝”与贞女的“兰蕙姿”对比，收束全诗时的自谦更显真挚。
语言质朴典雅：全诗以五言为主，语言平易流畅，无生僻典故，却能以简洁的笔墨勾勒出贞女的形象，兼具叙事的清晰性与抒情的感染力，符合宋代怀古咏史诗的典型风格。
借古讽今的深意：开篇“风俗日以漓”的叹息，不仅指向战国乱世，也暗含对宋代世风的讽刺，通过赞颂古代贞女的信义，寄托了诗人对传统伦理道德的推崇与呼唤。

注：原诗“战国秋”的说法与史实略有出入，浣纱贞女的故事发生在春秋末期，诗人此处借“战国”泛指乱世，不必拘泥。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