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娄亿墓

这是一首悼亡骚体诗，以娄亿的生平际遇为核心，既抒发了对友人怀才不遇、贫病早逝的深切惋惜，也尖锐批判了北宋官场庸碌者得势、才学之士困顿的不公现实，全诗沉郁悲愤，充满对世道的诘问与慨叹。

1. 彼何人之门兮，雁行马车：彼，指权贵之家；雁行，形容车马队伍整齐有序。此句写权贵出行时车马簇拥的排场。
2. 老夫怀金兮，童子纡朱：怀金，怀揣官印（代指高官）；纡朱，系挂朱红色的官印绶带，代指担任官职。此句讥讽庸碌的老少权贵皆能身居高位。
3. 其取万钟兮，不差毫铢：万钟，指丰厚的俸禄，出自《孟子·告子上》；毫铢，极细微的重量单位，形容分毫必较。此句写权贵们攫取俸禄毫不留情。
4. 庖有粱肉兮，腹无图书：庖，厨房；粱肉，精米肥肉，代指优渥的物质生活；图书，代指学问。此句揭露权贵们腹中空空、不学无术却坐拥优渥生活。
5. 天之生此兮，何罪何辜：此，指娄亿；意为上天降生这样的才士，究竟有什么过错与罪孽。
6. 句读其话言兮，节文其步趋：句读，指通晓文句断句，代指明辨事理；节文，指恪守礼仪；步趋，指行走仪态合乎规矩。此句称赞娄亿言行皆合礼仪、学识通达。
7. 抱笔而宵吟兮，铺楮而昼涂：楮，楮树皮可造纸，代指纸张；涂，指挥毫写作。此句写娄亿日夜刻苦读书写作。
8. 天子招其以仕兮，乡人勉呼：招其以仕，指朝廷征召其出仕；乡人勉呼，指同乡亲友都勉励他赴任。此句写娄亿曾有出仕机会，得到乡邻支持。
9. 众肩相煦摩兮，疾驾争驰驱：煦摩，肩靠肩地拥挤，形容趋炎附势者众多；疾驾，快马加鞭，指争相奔走钻营。此句写世俗之人争相追逐名利的丑态。
10. 有司五上吾名兮，礼部曾不一知：有司，指主管科举的官员；五上吾名，多次将娄亿的名字举荐给朝廷；礼部，唐宋时主管科举考试的机构；曾不一知，指礼部完全没有留意。此句写娄亿多次被举荐却始终未能通过科举。
11. 退将羸其角兮，进且跋其胡：羸其角，指兽角软弱无力，比喻进退两难、无力施展抱负；跋其胡，指踩住兽颈下的肉（胡）而无法前行，进一步形容困顿窘迫。此句写娄亿仕途进退维谷的困境。
12. 行年几六十兮，仅免为白徒：行年，指经历的年岁；白徒，指没有功名的平民。此句写娄亿年近六十，仍只是一介平民。
13. 一秩不能胜兮，朝强而暮殂：一秩，指最低一级的官职；胜，胜任；殂，死亡。此句写娄亿连最低官职都无法胜任，便一早一晚骤然离世。
14. 考妣其谓我何兮，遑悼妻与孥：考妣，指父母；遑，无暇；孥，指子女。此句写娄亿去世后，父母尚且不知如何面对，更来不及哀悼妻子儿女。
15. 高者我难诹兮，厚者行难语：高者，指身居高位的权贵；诹，商议；厚者，指坐拥厚禄的庸人；行难语，指其行为卑劣难以言说。此句写娄亿不屑与权贵为伍，对其丑恶行径难以启齿。
16. 诸百恨寂默兮：诸百恨，指种种遗憾与悲愤；寂默，指只能默默无言。此句以戛然而止的收尾，抒发无尽的沉痛与愤懑。（注：原诗此处或有残阙）

那是何等权贵的门第啊，车马簇拥雁行整齐。
老翁怀揣官印，少年也系着朱红绶带。
他们攫取万钟厚禄，分毫都不肯放过。
厨房堆满精米肥肉，腹中却没有半点诗书。
上天降生这样的才士啊，究竟有何罪过？
他能明辨文句义理，言行恪守礼仪规矩。
夜里握着笔苦吟，白日铺纸挥毫写作。
天子曾下诏征召他出仕，乡邻也都勉励相呼。
众人肩摩踵接，快马加鞭争相追逐名利。
主管官员五次呈上我的名姓，礼部却从未有过半分知晓。
退避则无力施展，进取又寸步难移。
年近六十啊，尚且只是一介平民。
连最低的官职都无法胜任，清晨尚能支撑，傍晚便已死去。
父母要如何面对我的死讯？更来不及哀悼妻小。
那些高位者我不愿与之商议，厚禄者的行径更是难以言说。
万般遗憾，只剩默默无言。

陈舜俞为北宋庆历六年（1046）进士，曾任监察御史里行，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被贬，自身亦有仕途困顿的经历。娄亿为其友人，史料记载较少，学界多认为其为北宋下层文士，一生饱读诗书却科举不顺，多次被举荐仍未能入仕，年近六十时贫病早逝。此诗当作于娄亿去世后，作者为其题写墓诗，既抒发对友人怀才不遇、英年早逝的深切同情，也借娄亿的遭遇批判了北宋科举选官制度的不公，以及官场中庸碌者得势、才士被埋没的现实。

1. 文体与节奏：全诗采用楚辞骚体句式，以“兮”字调节奏，句式错落舒展，情感表达沉郁顿挫，极具抒情张力。
2. 对比手法：多处运用强烈对比：一是权贵庸碌（怀金纡朱、粱肉无书）与娄亿才学出众（句读节文、宵吟昼涂）的对比；二是世俗之人钻营奔竞（肩摩驰驱）与娄亿困顿失意（进退维谷）的对比；三是娄亿坚守道义与权贵卑劣行径的对比，鲜明突出了不公的社会现实。
3. 比喻与用典：以“羸其角”“跋其胡”比喻仕途进退两难，形象生动；“万钟”出自《孟子》，既符合骚体诗的用典习惯，也强化了对权贵逐利的批判。
4. 情感递进：全诗情感层层推进，从对权贵的讥讽，到对娄亿才学的称赞，再到对其科举困顿、早逝的痛惜，最后以“诸百恨寂默兮”戛然而止，将悲愤与沉痛推向顶点，言有尽而意无穷。
5. 语言特色：语言质朴直白，不事雕琢，却饱含真情实感，兼具文学性与批判性，体现了宋诗重议论、重抒情的典型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