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园杂诗六首・苦雨

这首诗以苦雨灾情为核心，记录了从春旱盼雨、喜得甘霖到秋涝成灾的全过程，抒发了诗人对百姓苦难的深切同情，以及身为闲官、空食俸禄却无力纾解民困的愧疚之情，整体沉郁真挚，兼具写实性与抒情性。

1. 今春忧亢阳，引领望云族：亢阳指久旱不雨的酷热天气；引领即伸长脖颈，形容盼望殷切；云族指聚集的云气，代指降雨云层。句意：今年春天我一直忧虑旱灾，伸长脖颈盼望着能有降雨的云团到来。
2. 首夏忽滂沱，意为苍生福：首夏即初夏；滂沱形容雨势浩大；苍生指百姓。句意：初夏时节忽然降下滂沱大雨，我本以为这是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福泽。
3. 自尔无虚日，高原亦沾足：自尔从此之后；无虚日指没有一天不下雨；沾足指雨水充足。句意：从那以后天天降雨，就连地势高的田地也得到了充足的雨水。
4. 连年困饥馑，此际庶和熟：饥馑指饥荒；庶差不多、大概；和熟指五谷丰登、年成好。句意：接连几年都受饥荒之苦，这个时候本应该能迎来丰收了。
5. 如何小秋序，沈阴仍惨黩：小秋指夏末秋初（农历七月前后）；沈阴同“沉阴”，指阴沉的天色；惨黩指昏暗无光。句意：可到了初秋时节，却依旧天色阴沉、昏暗无光。
6. 长檐泻潺湲，书夜浩相续：潺湲形容水流缓慢的样子，此处指屋檐下的雨水连绵不绝；书夜即“昼夜”。句意：长长的屋檐下雨水潺潺流淌，不分昼夜浩浩荡荡接连不断。
7. 喧豗流潦怒，突兀坏垣秃：喧豗形容喧闹嘈杂的声音；流潦指雨后的积水；突兀指积水迅猛冲毁的样子；坏垣指倒塌的院墙；秃形容墙垣被冲塌后光秃的样子。句意：积水喧闹奔涌，仿佛发怒一般，迅猛地冲塌了院墙，只留下光秃秃的残迹。
8. 驾牛泥没鼻，跨马水平腹：句意：赶着牛车的人陷在泥里，泥水没过了牛的鼻子；骑马出行的人，积水已经没过了马的腹部。
9. 瓦欹松漫白，道废划浓绿：瓦欹指屋瓦倾斜；松漫白注：有争议，或指雨水从漏瓦处漫出泛起白汽，或指瓦间苔藓被雨水浸泡后泛白，此处取通说；道废指道路被积水冲毁荒废；划浓绿指被积水冲出的田埂或野草间露出大片浓绿。句意：屋瓦倾斜，瓦间泛着白汽；道路荒废，积水间露出大片浓绿的野草。
10. 污莱闵下田，漏湿怜破屋：污莱指被积水淹没而荒芜的田地；闵同“悯”，怜悯；下田指地势低洼的田地；漏湿指破屋漏雨打湿屋内。句意：看着低洼的田地被淹成荒芜的泽国，我怜悯那些住在漏雨破屋里的人家。
11. 纵横委地麻，狼藉卧陇谷：委地指倒伏在地上；狼藉指散乱不堪的样子；陇谷指田埂与山谷。句意：成片的苎麻倒伏在地上，散乱地铺在田埂和山谷间。
12. 怯闻饥婴啼，愁听寡妇哭：句意：我害怕听到饥饿婴儿的啼哭，更不忍听到寡妇的哀哭——每一声都牵动着我对百姓苦难的同情。
13. 闲官虽无责，饱食愧有禄：闲官指清闲无实权的官职；有禄指领取朝廷俸禄。句意：我身为清闲的闲官，虽没有具体的救灾职责，但空食朝廷俸禄却无力解救百姓的困苦，心中深感愧疚。
14. 世纷久去心，物役奈经目：世纷指世俗的纷扰；物役指被外物（此处指眼前的灾情）牵累；经目指亲眼所见。句意：世俗的纷扰早已从我心中远去，但眼前的灾情却让我无法释怀，不得不直面这满目疮痍的景象。
15. 郁陶降秉笔，狂简已盈幅：郁陶指忧思郁结的样子；秉笔指拿起笔；狂简指因情而发的率意之作，不含贬义；盈幅指满纸都是。句意：心中忧思郁结，于是拿起笔来，写下这首诗，不知不觉已经写满了整幅纸张。

今年春天我深忧旱魃为虐，伸长脖颈盼望着雨云降临。
初夏时节忽然降下滂沱大雨，我原以为这是百姓的福音。
自此之后天天降雨不止，就连高坡旱地也被雨水浇透。
接连几年都饱受饥荒之苦，本指望这一季能迎来丰收。
可到了初秋时节，依旧是天色阴沉、昏惨无光。
长长的屋檐下雨水潺潺，不分昼夜浩浩荡荡连绵不绝。
积水奔涌喧闹如怒涛，迅猛冲塌院墙只留残垣秃墙。
赶牛的车陷泥中，泥水没过牛鼻；骑马的人行路，积水漫过马腹。
屋瓦倾斜，瓦间泛着白汽；道路荒废，积水间露出浓绿野草。
见低洼田成泽国心生怜悯，怜破屋漏雨的人家更觉心酸。
成片苎麻倒伏遍地，散乱铺在田埂山谷之间。
我害怕听到饥饿婴儿的啼哭，更不忍听闻寡妇的哀哭。
身为闲官虽无救灾之责，空食朝廷俸禄却无力解民困，心中深觉愧疚。
世俗纷扰早已从我心间散去，可眼前灾情却让我无法释怀。
心中忧思郁结，于是提笔写下此诗，不觉间已写满整幅笺纸。

此诗属于《南园杂诗六首》组诗，作于司马光退居西京洛阳（今河南洛阳）闲居期间，约为北宋熙宁初年（1068年前后）。当时北宋朝廷接连遭遇旱灾，百姓生计困顿，诗人本盼初夏降雨缓解灾情，不料入秋后连降暴雨，引发严重涝灾，田园被淹、屋舍倒塌、百姓流离。此时司马光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自请离朝，以闲职留司西京，虽无具体救灾权责，但目睹民生疾苦，心怀民本之忧，遂写下此诗抒发感慨。

1. 写实笔法，细节真切：全诗以白描为主，无华丽辞藻，如实记录旱涝急转的全过程，“驾牛泥没鼻，跨马水平腹”等句精准捕捉灾后日常场景，极具画面感，真实再现灾年民生惨状。
2. 情感递进，层次分明：诗歌情感随场景层层推进：从春旱盼雨的急切，到得雨的欣喜，再到涝灾爆发的忧闷，最终落脚于自身闲官的愧疚，情感变化自然真挚，极具感染力。
3. 修辞运用得当：以“亢阳”与“滂沱”的对比凸显旱涝急转的意外；“喧豗流潦怒”用拟人手法赋予积水人的情绪，生动写出雨势之猛、灾情之重。
4. 文风质朴，直击本心：诗歌语言平实自然，不事雕琢，将忧民之情、愧疚之意抒发得淋漓尽致，体现了司马光“文以致用”的文学主张，兼具儒家士大夫的民本情怀与写实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