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城道中二首

这首诗是明代袁中道途经麻城的旅途纪行之作，先绘雨后初晴的山景与暮色古道的萧瑟之景，再抒发羁旅漂泊的新愁，又由山石、古坟生发对人生无常、世事沧桑的感慨，以质朴自然的语言融景、情、理于一体。

1. 天雨乍霁云乍折：天刚放晴，云彩也刚消散。乍：刚、方才。霁：雨停转晴。折：散开、散去。
2. 马首诸山齐献碧：马前的群山都展现出青绿色的山色。诸：众、各。献碧：呈现碧绿的样貌。
3. 崒峍突兀何处峰：那高耸险峻的是哪一处山峰啊。崒峍（zú lù）：山峰高耸险峻的样子。突兀：高耸突出的样子。
4. 淡鸦鲜妍可怜色：毛色浅淡的乌鸦在暮色中显得鲜活可爱。淡鸦：毛色浅淡的乌鸦。鲜妍：鲜活明丽。可怜：此处指可爱、可喜，非现代义的“怜悯”。
5. 长途遥遥无止息：漫漫旅途没有尽头。遥遥：遥远貌。无止息：没有停歇、没有终局。
6. 北风夜起转愁绝：夜里刮起北风，更添极度的愁苦。转：更、越发。愁绝：愁苦到极点。
7. 马铃当当送残日：马颈的铃铛叮当作响，伴着落日余晖渐沉。残日：夕阳、落日。
8. 乌鸦千点古坟侧：古坟旁有千万只乌鸦（如点点黑影）点缀。千点：形容乌鸦数量众多。
9. 我有新愁写不得：我心中新生的愁绪难以抒写。新愁：指羁旅之愁与眼前之景引发的感慨。
10. 山骨鳞鳞忽起脊，中间尺余马蹄迹：裸露的山石如鱼鳞般起伏，忽然隆起山脊，山脊中间仅留一尺多宽的马蹄印。山骨：指裸露的山石。鳞鳞：像鱼鳞一样排列起伏。起脊：山脊隆起。
11. 只道山石碎马蹄，谁知马蹄能穿石：只以为山石会磨碎马蹄，谁料经年的马蹄竟能将石磨穿。碎：使……破碎。穿：磨穿、穿透。
12. 莫言此石太辛苦，南山石阅北邙土：不要说这块石头受尽辛劳，南山的石头早已见证过北邙山的无数尘土。阅：见证、经历。北邙土：北邙山（今河南洛阳北）为古代著名墓地，此处代指生死兴亡、世事变迁。
13. 石深一寸土无数：石头每深一寸，便堆积过无数尘土，暗指无数人事变迁。
14. 马上儿郎方笑语：赶路的年轻骑士们还在谈笑风生。儿郎：此处指同路的年轻旅人。

刚停的雨又放了晴，云絮也渐渐散开，
马前的群山，都捧出一片新绿的光彩。
那高耸突兀的，是哪一处的峰峦？
淡色的乌鸦，在暮色里显得鲜活可爱。
漫漫旅途啊，没有尽头的遥遥长路，
夜里北风卷来，更添我满心的愁苦。
马铃叮当，伴着落日的余晖渐沉，
古坟旁，千万点乌鸦的黑影，沉沉。
我心中新生的愁绪，竟无从落笔，
裸露的山石如鳞甲起伏，脊线间，
只留得一尺来宽的马蹄痕迹。
谁道山石会磨碎马蹄？
谁料经年的马蹄，竟能将石磨穿。
莫说这山石受尽了辛劳，
南山的石头，早已见过北邙的无数尘土。
石缝一寸深，便埋过多少人事，
马上的少年郎，还在放声笑语。

袁中道为明代公安派核心成员之一，与其兄袁宏道、袁宗道并称“三袁”，主张“独抒性灵，不拘格套”，多以纪行、游记抒发真情实感。这首诗应为其某次途经湖北麻城的旅途之作，彼时他或为游历、或为仕宦奔波，羁旅在外，眼见雨后山景、古道残阳、古坟乌鸦，触发羁旅之愁，又由马蹄穿石、北邙典故生发对人生无常、世事沧桑的思考，将旅途疲惫与生命感慨融于笔端。

1. 层次清晰的情景理交融：全诗以行程为线索，先绘明丽山景，再转写萧瑟古道，继而直抒羁旅愁绪，最后由山石生发哲理思考，景、情、理逐层铺展，自然流转无生硬之感。
2. 含蓄用典增厚重感：末句以“北邙土”的典故，借古代墓地意象点出生死轮回、世事兴亡，将个人羁旅之愁拓展为对历史沧桑的宏观感慨，强化了诗歌的文化底蕴。
3. 对比手法强化情感张力：一是“愁绝”与“笑语”的反差，以少年郎的轻松反衬诗人的沉郁愁绪，凸显个体在旅途与世事中的不同心境；二是“山石碎马蹄”的预想与“马蹄能穿石”的现实形成对比，暗含坚韧与时间的力量。
4. 质朴自然的性灵语言：贴合公安派创作主张，不事雕琢，以直白浅近的语言抒发真情，如“谁知马蹄能穿石”“马上儿郎方笑语”，质朴中见真意，契合“独抒性灵”的文学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