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陈孔章招饮

· 敖陶孙

始秋我如京,褚中无所赍。
萧条方逆旅,败履手自提。
入门一曲几,尘暗乌皮低。
平生实有恃,壮气干虹蜺。
丈夫死则已,未死牛衣啼。
以兹悟生理,得展庶可齐。
城中雪没靴,冻马不敢嘶。
病夫亦怕出,登楼去其梯。
故人知我贫,坐有一石韲。
招要过庐下,春风破余凄。
老怀不胜酒,秩筵已如泥。
感君一寒语,醉乡强攀跻。
还归叱涂路,撑斤只槁梨。
我策三十六,第一捐町畦。
佩服今十年,默化浙东西。
惟有三宿恋,弱念牵房闺。
常时过饭家,屋上瞻乌栖。
勿轻一壶酒,踏冻谁为携。
穷途见弟兄,感涕沾䚢觿。
世情尚酬答,人事多乖睽。
终焉愧闵嘿,夜卧三画脐。
何时接绸缪,门牡炊家鸡。
入舍更主客,愧无鹿门妻。

简要说明

这首诗主要叙述了诗人敖陶孙初到京城时的穷困潦倒之状,友人陈孔章雪中相邀饮酒的情谊,表达了诗人对友人雪中送炭的感激之情,同时也抒发了自己坚守人生准则、感慨世情与人事的复杂情感,以及对未来能与友人更亲密交往的期待。

逐句注释

  • “始秋我如京,褚中无所赍”:
    • 字词:“始秋”,初秋;“如”,到;“褚”,囊袋;“赍”,携带。
    • 句意:初秋的时候我来到京城,口袋里什么都没带。
  • “萧条方逆旅,败履手自提”:
    • 字词:“萧条”,冷落、凄凉;“逆旅”,旅馆;“败履”,破鞋子。
    • 句意:在冷落凄凉的旅馆里,我自己提着破鞋子。
  • “入门一曲几,尘暗乌皮低”:
    • 字词:“一曲几”,一张弯曲的桌子;“乌皮”,黑色的皮革,这里指几案的表面。
    • 句意:走进房间,有一张弯曲的几案,上面落满灰尘,乌皮的表面显得很黯淡。
  • “平生实有恃,壮气干虹蜺”:
    • 字词:“恃”,依靠;“干”,冲犯;“虹蜺”,彩虹。
    • 句意:我平生其实有所依仗,那就是我豪迈的气概能冲犯彩虹。
  • “丈夫死则已,未死牛衣啼”:
    • 字词:“牛衣”,给牛御寒的覆盖物,“牛衣啼”典出《汉书·王章传》,王章贫病交加,躺在牛衣中哭泣。
    • 句意:大丈夫要死就死,没死就不要像王章那样在牛衣中哭泣。
  • “以兹悟生理,得展庶可齐”:
    • 字词:“兹”,此;“生理”,生存的道理;“展”,施展抱负;“庶”,或许。
    • 句意:由此我领悟了生存的道理,或许有一天能施展抱负就好了。
  • “城中雪没靴,冻马不敢嘶”:
    • 字词:“没”,淹没。
    • 句意:城中的雪淹没了靴子,冻得马都不敢嘶叫。
  • “病夫亦怕出,登楼去其梯”:
    • 字词:“病夫”,诗人自指。
    • 句意:我这个病弱之人也害怕出门,就像登楼后抽去梯子一样困守室内。
  • “故人知我贫,坐有一石韲”:
    • 字词:“故人”,老朋友,指陈孔章;“韲”,腌菜。
    • 句意:老朋友知道我贫穷,家中有一大石腌菜。
  • “招要过庐下,春风破余凄”:
    • 字词:“招要”,邀请;“庐下”,指诗人的住处;“余凄”,残余的凄凉。
    • 句意:邀请我到他那里去,如春风般驱散了我残余的凄凉。
  • “老怀不胜酒,秩筵已如泥”:
    • 字词:“老怀”,老年人的情怀;“不胜酒”,经不起酒力;“秩筵”,指宴席。
    • 句意:我这老年人的身体经不起酒力,在宴席上已经醉得像泥一样。
  • “感君一寒语,醉乡强攀跻”:
    • 字词:“寒语”,温暖的话语;“攀跻”,攀登,这里指在醉意中努力保持清醒。
    • 句意:感激你一句温暖的话语,我在醉乡里也努力振作。
  • “还归叱涂路,撑斤只槁梨”:
    • 字词:“叱”,呵斥;“涂路”,路途;“撑斤”,分量重;“槁梨”,干梨。
    • 句意:回来时呵斥着这路途,手里拿着的只有沉重的干梨。
  • “我策三十六,第一捐町畦”:
    • 字词:“策”,策略;“捐”,舍弃;“町畦”,田界,比喻规矩、约束。
    • 句意:我有三十六种策略,首要的就是舍弃那些规矩约束。
  • “佩服今十年,默化浙东西”:
    • 字词:“佩服”,铭记在心;“默化”,潜移默化。
    • 句意:我铭记这个道理十年了,它在浙江东西一带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
  • “惟有三宿恋,弱念牵房闺”:
    • 字词:“三宿恋”,《孟子·公孙丑下》有“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指留恋不舍;“房闺”,内室。
    • 句意:只有对家室还有些留恋,这微弱的念头牵扯着我。
  • “常时过饭家,屋上瞻乌栖”:
    • 字词:“过饭家”,到别人家吃饭;“瞻”,看。
    • 句意:平时到别人家吃饭时,看着屋上乌鸦栖息。
  • “勿轻一壶酒,踏冻谁为携”:
    • 字词:“轻”,轻视。
    • 句意:不要轻视这一壶酒,在这冰冻的天气里谁会为你送来呢。
  • “穷途见弟兄,感涕沾䚢觿”:
    • 字词:“穷途”,困境;“䚢觿”,古代解结的用具,这里代指衣服。
    • 句意:在困境中见到朋友,感动得泪水沾湿了衣服。
  • “世情尚酬答,人事多乖睽”:
    • 字词:“世情”,社会人情;“酬答”,应酬;“乖睽”,分离、背离。
    • 句意:社会人情讲究应酬,人事却大多背离人意。
  • “终焉愧闵嘿,夜卧三画脐”:
    • 字词:“闵嘿”,沉默不语;“三画脐”,《拾遗记》载汉桓帝侍臣以手指画帝脐,这里表示思考、自省。
    • 句意:最终我惭愧自己沉默不语,夜里躺着多次自省。
  • “何时接绸缪,门牡炊家鸡”:
    • 字词:“接绸缪”,亲密相处;“门牡”,门闩,这里指家门;“炊家鸡”,煮家里的鸡,指招待朋友。
    • 句意:什么时候能和你亲密相处,在我家煮鸡招待你呢。
  • “入舍更主客,愧无鹿门妻”:
    • 字词:“更主客”,主客身份互换;“鹿门妻”,指东汉庞德公之妻,贤德之人。
    • 句意:到我家主客身份互换,可惜我没有像鹿门妻那样贤德的妻子来招待你。

现代译文

初秋时节我来到京城,口袋里空空如也没带什么东西。
旅馆里一片冷落凄凉,我自己提着破鞋子。
走进房间一张弯曲的几案,落满灰尘,乌皮表面黯淡无光。
我平生其实有所依仗,豪迈的气概能冲犯彩虹。
大丈夫要死就死,没死就别像王章那样在牛衣中哭泣。
由此我领悟了生存的道理,或许有一天能施展抱负就好了。
城中的雪淹没了靴子,冻得马都不敢嘶叫。
我这病弱之人也害怕出门,就像登楼后抽去梯子般困守室内。
老朋友知道我贫穷,家中有一大石腌菜。
邀请我到他那里去,如春风般驱散了我残余的凄凉。
我这老年人经不起酒力,在宴席上已经醉得像泥一样。
感激你一句温暖的话语,我在醉乡里也努力振作。
回来时呵斥着这路途,手里拿着的只有沉重的干梨。
我有三十六种策略,首要的就是舍弃那些规矩约束。
我铭记这个道理十年了,它在浙江东西一带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
只有对家室还有些留恋,这微弱的念头牵扯着我。
平时到别人家吃饭时,看着屋上乌鸦栖息。
不要轻视这一壶酒,在这冰冻的天气里谁会为你送来呢。
在困境中见到朋友,感动得泪水沾湿了衣服。
社会人情讲究应酬,人事却大多背离人意。
最终我惭愧自己沉默不语,夜里躺着多次自省。
什么时候能和你亲密相处,在我家煮鸡招待你呢。
到我家主客身份互换,可惜我没有像鹿门妻那样贤德的妻子来招待你。

创作背景

敖陶孙生活在南宋时期,当时政治局势复杂,社会矛盾尖锐。诗人初到京城,生活穷困潦倒,处于人生的困境之中。友人陈孔章在雪中邀请他饮酒,给予他物质上的帮助和精神上的慰藉。这首诗便是诗人在接受友人邀请后,有感而发创作而成,以表达对友人的感激以及自身对生活、世情的感慨。

艺术赏析

  • 表现手法
    • 对比手法:诗中既有诗人初到京城时穷困潦倒的描述,如“始秋我如京,褚中无所赍。萧条方逆旅,败履手自提”,又有友人雪中邀请饮酒带来的温暖场景,如“招要过庐下,春风破余凄”,通过这种对比,突出了友人情谊的珍贵。
    • 用典丰富:多处运用典故,如“牛衣啼”“三宿恋”“鹿门妻”等,使诗歌的内涵更加丰富,增强了诗歌的文化底蕴和表现力,同时也委婉地表达了诗人的情感和思想。
  • 语言特色:语言质朴自然,情感真挚。诗人用平实的语言叙述自己的经历和感受,没有过多的修饰,但却能深深打动读者,如“勿轻一壶酒,踏冻谁为携。穷途见弟兄,感涕沾䚢觿”,将对友人的感激之情直白地表达出来。
  • 意境营造:诗中营造出一种凄凉而又温暖的意境。前半部分通过描写诗人在京城的穷困和恶劣的天气,如“城中雪没靴,冻马不敢嘶。病夫亦怕出,登楼去其梯”,营造出凄凉、孤寂的氛围;而后半部分友人的邀请和温暖的话语,又给人带来一丝温暖,使整首诗的意境富有层次感,更好地表达了诗人复杂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