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大明寺塔

· 宋庠

故岁摇落时,凭高望扬越。
流光不我与,复此值凋节。
孤塔踞层冈,仙盘涌㵳泬。
病足攀危梯,寸晷或三歇。
浩荡佛界宽,凌兢客心折。
远岫几培𪣻,空江一明灭。
海日栖檐题,霜风语铃舌。
荒墟自今古,大块靡封埒。
豁若酰覆开,醒如豆聪撤。
哀哉人间世,小智互纷结。
豕虱论是非,蛮蜗定雄杰。
伥伥百代俗,唧唧九流说。
推致无穷中,秋毫共飘瞥。
圣人小天下,乐意遗来哲。
矧余蒙鄙姿,轻蹈荣利辙。
溷浊六尘并,讙呶太和泄。
薄言真境游,追悟生理缺。
洗心刻来誓,回步惩曩跌。
甘露多余滋,圣关有幽𫔎。
咄嗟朝市人,此路非尔蹑。

简要说明

这首诗主要描述了诗人登上大明寺塔的所见所感。先写自己在不同时节两次登高,接着描绘登塔过程及塔顶所见之景,进而引发对人间世事的感慨,批判世人的小智纷扰,最后表达自己追悟前非、洗心革面的决心,并劝诫世人。

逐句注释

  • “故歲摇落時,憑高望揚越”:
    • 字词:“摇落”,草木凋零,指秋季;“憑高”,登高;“揚越”,扬州一带。
    • 句意:去年草木凋零的时节,我登高眺望扬州地区。
  • “流光不我與,復此值凋節”:
    • 字词:“流光”,时光;“不我與”,即“不与我”,不等待我;“凋節”,凋零的时节,指秋季。
    • 句意:时光不等待我,如今又到了这凋零的时节。
  • “孤塔踞層岡,仙盤湧㵳泬”:
    • 字词:“踞”,盘踞;“層岡”,层层山冈;“仙盤”,指塔上的圆盘;“㵳泬”,天空。
    • 句意:孤塔矗立在层层山冈之上,塔上的圆盘仿佛从天空涌出。
  • “病足攀危梯,寸晷或三歇”:
    • 字词:“病足”,脚有毛病;“危梯”,高梯;“寸晷”,短暂的时间。
    • 句意:我脚有毛病,攀登高高的梯子,很短的时间内都要歇好几次。
  • “浩蕩佛界寬,凌兢客心折”:
    • 字词:“浩蕩”,广阔;“佛界”,指佛的境界;“凌兢”,恐惧、战战兢兢;“心折”,内心震动。
    • 句意:佛的境界广阔无边,我这个游客战战兢兢,内心受到震动。
  • “遠岫幾培塿,空江一明滅”:
    • 字词:“遠岫”,远处的山峰;“培塿”,小土堆;“明滅”,忽明忽暗。
    • 句意:远处的山峰看起来像几个小土堆,空旷的江面上波光忽明忽暗。
  • “海日棲簷題,霜風語鈴舌”:
    • 字词:“海日”,海上的太阳;“簷題”,屋檐前端;“霜風”,秋风;“鈴舌”,风铃中的舌片。
    • 句意:海上的太阳好像栖息在屋檐前端,秋风好像在和风铃的舌片交谈。
  • “荒墟自今古,大塊靡封埒”:
    • 字词:“荒墟”,荒废的废墟;“大塊”,大地;“靡”,无;“封埒”,界限。
    • 句意:荒废的废墟从古至今一直存在,大地没有界限。
  • “豁若醯覆開,醒如豆聰撤”:
    • 字词:“豁”,开阔;“醯覆”,醋瓶的覆盖物;“豆聰”,微小的聪明。
    • 句意:(登上塔顶后)心境像打开醋瓶覆盖物一样开阔,像摒弃了微小的聪明一样清醒。
  • “哀哉人間世,小智互紛結”:
    • 字词:“小智”,小聪明;“紛結”,纷繁纠结。
    • 句意:可悲啊这人世间,人们用小聪明相互纠结。
  • “豕蝨論是非,蠻蝸定雄傑”:
    • 字词:“豕蝨論是非”,典出《庄子·徐无鬼》,猪身上的虱子争论哪里是好地方;“蠻蝸定雄傑”,典出《庄子·则阳》,蜗牛角上的两个国家争战。
    • 句意:人们就像猪身上的虱子争论是非,像蜗牛角上的国家争夺雄杰地位一样可笑。
  • “倀倀百代俗,唧唧九流說”:
    • 字词:“倀倀”,无知的样子;“九流說”,指各种流派的学说。
    • 句意:百代以来的世俗愚昧无知,各种流派的学说叽叽喳喳。
  • “推致無窮中,秋毫共飄瞥”:
    • 字词:“推致”,推究;“秋毫”,秋天鸟兽身上新长的细毛,比喻微小的事物;“飄瞥”,迅速消逝。
    • 句意:把这些推究到无穷之中,它们都像秋毫一样迅速消逝。
  • “聖人小天下,樂意遺來哲”:
    • 字词:“聖人小天下”,出自《孟子·尽心上》“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樂意”,快乐的意趣;“遺”,留给;“來哲”,后世的贤哲。
    • 句意:圣人登上高处觉得天下变小了,把这种快乐的意趣留给了后世的贤哲。
  • “矧余蒙鄙姿,輕蹈榮利轍”:
    • 字词:“矧”,况且;“蒙鄙姿”,愚笨鄙陋的资质;“榮利轍”,追求名利的道路。
    • 句意:况且我资质愚笨鄙陋,轻易地踏上了追求名利的道路。
  • “溷濁六塵并,讙呶太和泄”:
    • 字词:“溷濁”,混浊;“六塵”,佛教指色、声、香、味、触、法;“讙呶”,喧闹;“太和”,指天地间冲和之气。
    • 句意:我被混浊的六尘所沾染,喧闹地丧失了天地间的冲和之气。
  • “薄言真境游,追悟生理缺”:
    • 字词:“薄言”,发语词;“真境”,真实的境界,指佛界;“生理”,人生的道理。
    • 句意:来到这真实的佛界游览,追悔领悟到自己人生道理的缺失。
  • “洗心刻來誓,回步懲曩跌”:
    • 字词:“洗心”,洗涤内心;“來誓”,将来的誓言;“回步”,回头;“懲”,警戒;“曩跌”,过去的失误。
    • 句意:洗涤内心,立下将来的誓言,回头警戒过去的失误。
  • “甘露多餘滋,聖關有幽鐍”:
    • 字词:“甘露”,佛教比喻佛法;“餘滋”,多余的滋润;“聖關”,神圣的关隘;“幽鐍”,深邃的锁钥。
    • 句意:佛法有很多滋润人的地方,神圣的关隘有深邃的锁钥。
  • “咄嗟朝市人,此路非爾躡”:
    • 字词:“咄嗟”,叹息声;“朝市人”,指追逐名利的人;“躡”,踩踏、踏上。
    • 句意:叹息那些追逐名利的人,这条路不是你们能踏上的。

现代译文

去年草木凋零的时候,我登高眺望扬州一带。
时光不等待我,如今又到了这萧瑟的季节。
孤塔盘踞在层层山冈上,塔上圆盘仿佛从天空涌出。
我脚有毛病攀登高梯,短时间内要歇好几次。
佛的境界广阔,我心中恐惧震动。
远处山峰像小土堆,空江波光忽明忽暗。
海上太阳似栖息屋檐,秋风如与风铃交谈。
荒废废墟从古至今,大地没有界限之分。
心境像开醋瓶般开阔,如弃小聪明般清醒。
可悲这人世间啊,人们用小聪明相互纠结。
像猪虱争论是非,如蜗角争夺雄杰。
百代世俗愚昧无知,各种学说叽叽喳喳。
推究到无穷之中,都如秋毫迅速消逝。
圣人登高觉天下小,留快乐意趣给后世贤哲。
何况我资质愚笨,轻易踏上名利之路。
被六尘沾染混浊,喧闹中丧失冲和之气。
来到佛界游览,追悔人生道理缺失。
洗涤内心立下誓言,回头警戒过去失误。
佛法滋润无穷,圣关有深邃锁钥。
叹息那些逐利之人,这条路你们走不得。

创作背景

宋庠生活在北宋时期,他一生仕途较为顺遂,但在官场的名利纷争中也难免有所感触。这首诗具体创作时间难以精确考证,但应是他在某一时期登上大明寺塔后有感而发。当时他可能对世间的名利追逐、世俗纷扰有了更深刻的思考,借登塔所见之景与所感之悟,来表达自己对人生的反思与对佛界境界的向往。

艺术赏析

  • 表现手法
    • 借景抒情:诗中先描绘了登塔所见的秋景,如“远岫几培塿,空江一明灭”“海日栖簷题,霜风语铃舌”等,通过对自然景色的描写,营造出一种开阔、萧瑟的氛围,为后文的抒情和议论做铺垫。
    • 用典丰富:多处运用典故,如“豕蝨论是非”“蛮蜗定雄杰”“圣人小天下”等,使诗歌的内涵更加丰富,增强了诗歌的文化底蕴,也更有力地表达了诗人对世间小智纷扰的批判。
    • 对比鲜明:将佛界的广阔、清净与人间的小智纷结、追名逐利进行对比,突出了诗人对佛界境界的向往和对人间世俗的批判。
  • 语言特色:语言古朴典雅,用词精准。如“浩蕩”“凌兢”“眇眇”等词,生动地描绘出佛界的广阔和诗人内心的感受。同时,诗歌在议论时言辞犀利,如对世人“小智互纷结”的批判,体现了诗人的思考深度。
  • 意境营造:通过对塔上所见之景的描写,营造出一种宏大、空旷且带有哲理意味的意境。前半部分写景,展现出大自然的广阔和永恒;后半部分议论抒情,在这样的意境中引发对人生和社会的思考,使整首诗既有画面感又有思想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