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和歌辞・苦辛行

且莫奏短歌，听余苦辛词。
如今刀笔士，不及屠沽儿。
少年无事学诗赋，岂意文章复相误。
东西南北少知音，终年竟岁悲行路。
仰面诉天天不闻，低头告地地不言。
天地生我尚如此，陌上他人何足论。
谁谓西江深，涉之固无忧。
谁谓南山高，可以登之游。
险巇唯有世间路，一晌令人堪白头。
贵人立意不可测，等闲桃李成荆棘。
风尘之士深可亲，心如鸡犬能依人。
悲来却忆汉天子，不弃相如家旧贫。
劝君且饮酒，酒能散羁愁。
谁家有酒判一醉，万事从他江水流。

简要说明

这首唐代乐府诗以第一人称直抒胸臆，借相和歌辞旧题抒发诗人自身怀才不遇的悲辛：先直言文士境遇不如市井小民，再自述学文反遭仕途耽误的苦闷，继而控诉世道险恶、权贵叵测，最后以借酒消愁的旷达之语收尾，暗含对理想君臣际遇的追忆，全面展现了中下层失意文士的困顿与无奈。

逐句注释

且莫奏短歌，听余苦辛词
且莫：暂且不要。短歌：指篇幅短小的宴饮应酬乐曲。余：第一人称代词，我。苦辛词：诉说悲苦辛酸的歌词。
如今刀笔士，不及屠沽儿
刀笔士：古代以刀笔书写文书，此处代指以文墨谋生的文士、仕宦之人。屠沽儿：屠夫与卖酒者，代指市井平民阶层。句意：现如今的文人官吏，反倒不如市井小民安适顺遂。
少年无事学诗赋，岂意文章复相误
诗赋：古代科举与社交的核心文体。岂意：哪里料到。相误：耽误自身仕途与前程。句意：年少时闲来学习诗赋文章，何曾想到文采反而成了拖累。
东西南北少知音，终年竟岁悲行路
少知音：难得遇到知心挚友。终年竟岁：整年、全年。悲行路：悲叹仕途奔波、漂泊无依的苦况。句意：四处漂泊辗转，少有知己相伴，整年都在为劳碌奔波而悲叹。
仰面诉天天不闻，低头告地地不言
诉天、告地：指向天地倾诉心中愁苦。句意：抬头向天哭诉，苍天充耳不闻；低头对地面诉，大地缄默不语。
天地生我尚如此，陌上他人何足论
陌上他人：路上的寻常路人，代指世俗旁人。何足论：不值得放在心上、计较。句意：天地生下我尚且让我如此困顿，世俗旁人的眼光与议论又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谁谓西江深，涉之固无忧
西江：此处泛指江河。涉：渡水。句意：谁说西江水深难渡？渡过去原本就没有忧患。
谁谓南山高，可以登之游
南山：泛指高山。登之游：攀登游览。句意：谁说南山高不可攀？原本可以登临畅游。
险巇唯有世间路，一晌令人堪白头
险巇（xī）：形容道路崎岖险峻，此处喻指仕途与世道的险恶。一晌：片刻、一时间。堪白头：让人愁得头发都白了，极言愁苦之深。句意：真正险峻难行的，唯有这世间的人情仕途，片刻之间就足以让人愁白了头发。
贵人立意不可测，等闲桃李成荆棘
贵人：指手握权势的达官显贵。立意不可测：心思难以揣测，暗含权贵翻云覆雨的叵测。等闲：寻常、轻易。桃李：代指美好的仕途机遇与人生前景。荆棘：带刺灌木，代指阻碍与险境。句意：权贵们的心思难以揣测，寻常的美好机遇转瞬之间就变成了致命阻碍。
风尘之士深可亲，心如鸡犬能依人
风尘之士：指漂泊失意、辗转风尘的下层文士。心如鸡犬：像鸡犬一样忠诚可靠，不怀二心。依人：依附、亲近他人。句意：漂泊失意的文士才最为可亲，他们的心意如同鸡犬一般忠诚，可以放心依附。
悲来却忆汉天子，不弃相如家旧贫
汉天子：指汉武帝刘彻，他赏识司马相如的才华。相如：西汉文学家司马相如，早年家贫却得汉武帝重用。句意：悲从中来之时，便会追忆当年的汉天子，不曾嫌弃司马相如早年的贫寒家境。
劝君且饮酒，酒能散羁愁
羁愁：羁旅漂泊的愁苦与失意之愁。句意：劝你暂且开怀饮酒，美酒能够驱散心头的羁旅愁绪。
谁家有酒判一醉，万事从他江水流
判：甘愿、索性。从他：任凭他、随它去。句意：谁家有酒便痛饮一醉吧，世间万事都任凭它像江水一样东流而去。

现代译文

暂且停下那短笛清歌吧，且听我诉说一腔悲辛的苦词。
现如今的文人官吏，反倒不如市井小民安适顺遂。
年少时闲来学习诗赋文章，何曾想到文采反而成了拖累。
四处漂泊辗转，少有知心挚友，整年都在为奔波劳碌而悲叹。
抬头向天哭诉，苍天却充耳不闻；低头对地面诉，大地也缄默不语。
天地生下我尚且让我如此困顿失意，世俗旁人的眼光与议论又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谁说西江水深难渡？渡过去原本就没有什么忧患。
谁说南山高不可攀？原本可以登临畅游。
真正险峻难行的，唯有这世间的人情仕途，片刻之间就足以让人愁白了头发。
权贵们的心思难以揣测，寻常的美好机遇转瞬之间就变成了致命的阻碍。
漂泊失意的文士才最为可亲，他们的心意如同鸡犬一样忠诚，可以放心依附。
悲从中来之时，便会追忆当年的汉天子，不曾嫌弃司马相如早年的贫寒家境。
劝你暂且暂且开怀饮酒，美酒能够驱散心头的羁旅愁绪。
谁家有酒便痛饮一醉吧，世间万事都任凭它像江水一样东流而去。

创作背景

戎昱是唐代中期诗人，经历安史之乱后社会动荡的时期，一生多辗转各地为幕僚，仕途坎坷，始终未能得到朝廷重用，长期处于漂泊失意的状态。这首诗沿用汉乐府相和歌辞旧题创作新辞，是诗人在晚年漂泊荆湘一带之际，借乐府歌行的形式抒发自身怀才不遇的苦闷，同时揭露了中唐时期仕途险恶、世态炎凉的社会现实，表达了下层文士的普遍困境，相关解读为学界主流观点。

艺术赏析

对比手法强化情感张力：全诗多处运用对比直击现实弊端：一是“刀笔士”与“屠沽儿”的境遇对比，直言文人仕途困顿反不如市井小民，批判科举与仕宦制度的异化；二是“桃李”与“荆棘”的对比，将美好仕途机遇与险恶现实并置，凸显权贵翻云覆雨的叵测；三是自身失意与司马相如受汉武帝赏识的典故对比，暗含对理想君臣际遇的向往与现实的落差。
直抒胸臆的质朴抒情：全诗以第一人称贯穿始终，大量运用直白的情感倾诉，如“苦辛词”“悲行路”“天不闻”“地不言”等，将失意文士的悲愤、无助与无奈直接倾泻而出，语言质朴通俗，带有乐府民歌的民间质感，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
用典与反语的巧妙结合：诗人借用司马相如的典故，以汉代明君赏识贫士的旧事，反衬自身怀才不遇的悲苦；同时以“西江深”“南山高”的反语先扬后抑，反衬出“世间路”的险恶，将抽象的仕途困境具象化为可感的险阻，增强了表达效果。
结构与格律特色：全诗句式长短错落，不受近体诗平仄对仗的严格限制，符合乐府歌行的自由节奏。结构层层递进：先点明主题，自述遭遇，再控诉世道险恶，最后以借酒消愁的旷达之语收尾，将个人悲苦升华为对时代困境的普遍感慨，在失意中暗含一丝无奈的超脱。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