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郡怀古二首・王京兆

这首诗是李德裕镇守东郡时的怀古咏史之作。前半部分铺陈黄河决堤的惨烈灾情，追忆西汉东郡太守王尊以身殉职治河的义举；后半部分转向自身，抒发对先贤的钦慕追怀，借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表达对忠义诚信的推崇，暗含对晚唐吏治的感慨与自身的政治理想。

1. 河水昔将决，冲波溢川浔：河水，此处指黄河；昔，往昔、从前；决，河堤溃决；冲波，汹涌奔腾的波涛；川浔，河道边缘的平地。
2. 峥嵘金堤下，喷薄风雷音：峥嵘，形容水势高大汹涌；金堤，坚固的河堤；喷薄，水势翻腾涌出的样子；风雷音，水声如雷似风，声势浩大。
3. 投马灾未弭，为鱼叹方深：投马，指王尊投马祭河的典故（《汉书·王尊传》载，王尊任东郡太守时，黄河决堤，他以白马、珪璧祭河，以身填洪）；弭，消除、平息；为鱼，语出《左传》，指百姓遭水灾将沦为鱼鳖，指代灭顶之灾；方深，灾情正处于深重之时。
4. 惟公执珪璧，誓与身俱沉：惟，只有；公，指王尊；执珪璧，古代祭祀河神的礼器，此处指以珪璧投河祭神；誓与身俱沉，发誓愿以身投入洪流，与洪水同沉，践行救民之志。
5. 诚信不虚发，神明宜尔临：诚信，指王尊的赤诚与信义；不虚发，绝非空言；宜尔临，神灵应会被其诚心感动而降临护佑。
6. 湍流自此回，咫尺焉能侵：湍流，湍急的洪水；自此回，从此退回；咫尺，形容距离极近；焉能侵，怎能再侵扰河堤。
7. 逮我守东郡，凄然怀所钦：逮，等到；守东郡，李德裕时任浙西观察使，治所邻近东郡（今河南濮阳一带）；凄然，悲伤怅惘的样子；怀所钦，追怀自己所敬仰的先贤。
8. 虽非识君面，自谓知君心：虽非，虽然未曾与您谋面；自谓，自认为；知君心，理解您的忠君爱民之心与义举。
9. 意气苟相合，神明无古今：意气，指志趣、情操；苟，如果；相合，契合相通；无古今，不分古今，意为精神共鸣跨越时间限制。
10. 登城见遗庙，日夕空悲吟：遗庙，王尊的纪念祠庙；日夕，从早到晚；空悲吟，徒然地悲叹吟咏，抒发追怀之情。

从前黄河将有溃堤之险，
汹涌波涛漫过了河岸平地。
坚固的金堤之下，水势峥嵘翻涌，
声如风雷震彻天地。
当年王尊投马祭河，灾情仍未平息，
百姓将沦为鱼鳖，哀叹声声正急。
唯有他捧着珪璧，誓以身赴洪流，
与洪水一同沉底。
他的赤诚绝非虚言，
神明自会被其感动降临。
湍急的洪水从此回转退去，
咫尺之近的堤岸，再难被侵扰侵袭。
待到我如今镇守东郡，
满怀凄怆追怀那位先贤。
虽从未与您谋面，却自认早已读懂您的忠心。
倘若志趣情操相契合，
精神便不分古今相通。
今日登城望见您的遗庙，
朝朝暮暮，只能对着空寂，独自悲吟。

这首诗创作于李德裕任浙西观察使期间（唐文宗大和年间），其治所邻近东郡（今河南滑县一带）。诗中所怀的“王京兆”即西汉东郡太守王尊，他以治河殉职的义举被后世立庙纪念。晚唐时期藩镇割据、吏治败坏，李德裕一生致力于整顿吏治、削平藩镇，怀有匡扶社稷的政治理想。他登临东郡城望见王尊遗庙，触景生情，追怀先贤的忠勇义烈，一方面抒发对贤臣的向往，另一方面也暗含对当时朝政的不满，寄寓了自身的政治抱负与知音难觅的孤寂。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此诗所咏为西汉王尊，另有一说指向东汉王堂，但以王尊说更为公认。

1. 结构严谨，层层递进：全诗以“怀古”为核心，先铺陈河决灾情，为后文王尊的义举铺垫悲壮背景；再叙王尊治河的壮举，彰显其忠义精神；最后转向自身，抒发追怀之情，由景及人及情，脉络清晰，情感逐层深化。
2. 用典贴切，意蕴厚重：诗中活用王尊投马祭河与“为鱼之叹”两个典故，既准确还原了历史事件，又借典故强化了灾情的惨烈与王尊的担当，让怀古之作兼具历史厚重感与文学张力。
3. 语言质朴雄浑，情感真挚：全诗无过多藻饰，以平实厚重的语言勾勒场景、抒发情感，符合李德裕“文约而意丰”的诗风。结尾“登城见遗庙，日夕空悲吟”以景结情，留下悠长的余韵，将追怀先贤的怅惘与孤寂烘托得淋漓尽致。
4. 升华主题，跨越时空：“意气苟相合，神明无古今”一句打破时间限制，将怀古的情感升华为对精神共鸣的追求，让这首咏史怀古诗超越了单纯的追怀，成为对忠义精神的永恒推崇，极具思想深度。
5. 格律自由，兼具对仗之美：此诗为五言古诗，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却在部分联句中自然形成对仗（如“峥嵘金堤下，喷薄风雷音”“投马灾未弭，为鱼叹方深”），于自由中见工整，尽显古典诗歌的韵律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