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城怀古

这首诗是诗人登临郢城故城，凭吊楚国兴衰遗迹的怀古之作。开篇铺陈登城所见的苍茫山川，继而追溯楚国全盛时期的霸业与奢华，再转写其覆灭的凄凉结局，最后以眼前破败荒凉的故城景象收束，抒发了世事盛衰无常、祸福倚伏的深沉感慨，寄寓了对乱世兴亡的反思。

1. 客心悲暮序，登墉塘瞰平陆

   • 客心：旅人或游子的心境。
   • 暮序：时序之暮，此处或指暮秋时节，也可喻指世事将终的暮晚之境。
   • 墉：城墙。
   • 塘：城上堤岸或城边陂塘，按通行本《全唐诗》此句应为“登墉瞰平陆”，“塘”或为衍字。
   • 平陆：平坦的原野。
     句意：旅人的心怀为暮秋时节（或暮晚之境）而悲怆，登上城堞塘岸眺望广阔平原。

2. 林泽窅芊绵，山川郁重复

   • 窅（yǎo）：深远貌。
   • 芊绵：草木繁盛茂密的样子。
   • 郁重：深邃重叠的样子。
     句意：林间湖泽深远而草木繁茂，山川连绵重叠、郁郁苍苍。

3. 王公资设险，名都拒江隩

   • 王公：指楚国统治者。
   • 资设险：凭借险要地势构筑防御。
   • 名都：指楚国都城郢都。
   • 江隩（yù）：江水弯曲的险要之处。
     句意：楚国君主依仗险峻地势立国，郢都雄踞在江水弯曲的要害之地。

4. 方城次北门，溟海穷南服

   • 方城：楚国北部的长城，为核心军事屏障。
   • 次：扼守、驻扎。
   • 溟海：泛指南方大海。
   • 南服：古代王畿外的南方疆土，服指服属之地。
     句意：方城长城扼守郢都北门，南方疆土直达溟海之滨。

5. 长策挫吴豕，雄图竞周鹿

   • 长策：高明的谋略。
   • 吴豕：将吴国斥为猪豕，代指吴国，暗指春秋时楚国挫败吴国入侵之事。
   • 周鹿：指天下政权，典出“逐鹿中原”，鹿喻帝位。
     句意：凭借高明谋略挫败吴寇进犯，楚国的雄图壮志在于争夺天下。

6. 万乘重沮漳，九鼎轻伊谷

   • 万乘：代指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此处指楚国。
   • 沮漳：沮水与漳水，流经楚国核心领地，代指楚地。
   • 九鼎：古代传国重器，象征天下政权。
   • 伊谷：伊水与谷水，流经周都洛邑，代指周王室领地。
     句意：楚国重视自身沮漳故土，却轻视周王室的伊谷之地，暗含觊觎天下的野心。

7. 大搜云梦掩，壮观章华筑

   • 大搜：古代诸侯大规模狩猎以演习军事的活动。
   • 云梦：云梦泽，楚国境内大型湖泽区域。
   • 掩：遍布、覆盖。
   • 章华：章华台，楚灵王所建的奢华离宫，以壮观闻名。
     句意：在云梦泽举行大规模狩猎演习，章华台的修筑尽显雄阔奢华。

8. 人世更盛衰，吉凶良倚伏

   • 更盛衰：经历兴盛与衰败的交替。
   • 吉凶良倚伏：语出《老子》“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指祸福互相依存转化。
     句意：人世间总在兴盛与衰败间交替，灾祸与福祉本就互相依存。

9. 遽见邻交断，仍睹贤臣逐

   • 遽（jù）：突然、转瞬。
   • 邻交断：指楚国与邻国邦交断绝，陷入孤立。
   • 贤臣逐：暗指屈原被楚怀王放逐之事。
     句意：转瞬之间楚国便与邻国断交，又眼见贤臣被逐离朝堂。

10. 南风忽不竞，西师日侵蹙

    • 南风：典出《左传·襄公十八年》，晋人以歌风占楚军，南风不竞则楚运衰落，此处代指楚国国运衰微。
    • 西师：指西方秦国的军队。
    • 侵蹙（cù）：侵逼、逼迫。
      句意：楚国国运忽然衰落，秦国军队日渐侵逼边境。

11. 运圯属驰驱，时屯恣敲朴

    • 运圯（yí）：气运衰败，圯同“夷”，指毁坏、衰颓。
    • 属驰驱：指被他人驱使掌控。
    • 时屯：时世艰难困顿。
    • 恣敲朴：任意使用刑具施暴，指统治者的残暴统治。
      句意：国运衰败时楚国只能任人摆布，乱世之中统治者肆意施行酷刑。

12. 莫救夷陵火，无复秦庭哭

    • 夷陵：楚先王陵墓所在地，今湖北宜昌东南。
    • 夷陵火：指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破郢都、火烧夷陵之事。
    • 秦庭哭：典出《左传》，申包胥为救楚在秦庭痛哭七日求得援兵，此处指亡国时再无忠臣求援。
      句意：无人能挽救夷陵被焚的厄运，也再没有申包胥般赴秦哭援的忠臣。

13. 鄢郢遂丘墟，风尘俄惨黩

    • 鄢郢：楚国先后定都的鄢城与郢城，代指楚都。
    • 丘墟：废墟。
    • 惨黩（dú）：战乱带来的昏暗凄怆景象。
      句意：鄢郢二都最终沦为废墟，战乱烟尘转瞬笼罩，一片凄暗荒芜。

14. 狐兔时游践，霜露日沾沐

    • 游践：往来穿梭。
    • 沾沐：浸润、侵袭。
      句意：狐兔时常在故城废墟间穿行，霜露日日侵蚀破败城垣。

15. 钓渚故池平，神台层宇覆

    • 钓渚：昔日可供垂钓的水洲。
    • 故池：旧日的池沼。
    • 神台：指楚国高台建筑如章华台等。
    • 层宇：层层叠叠的楼宇。
    • 覆：倾覆倒塌。
      句意：曾经的垂钓水洲与旧池都已夷为平地，昔日神台高楼尽数倾覆。

16. 阵云埋夏首，穷阴惨荒谷

    • 阵云：战云。
    • 夏首：夏水入江之处，郢都附近的军事要地。
    • 穷阴：浓暗的天色。
      句意：战云笼罩夏首一带，昏暗天色让荒凉山谷更显凄惨。

17. 怅矣舟壑迁，悲哉年祀倏

    • 舟壑迁：语出《庄子·大宗师》，后以“舟壑”喻世事变迁。
    • 年祀倏：时光飞逝，年祀指年代时光。
      句意：令人怅惘的是世事变迁无常，可悲的是时光流逝如此迅速。

18. 虽异三春望，终伤千里目

    • 三春望：春日眺望故乡的心境，此处指春日登城之望。
    • 千里目：遥望故国故城的目光，代指因眺望而生的伤感。
      句意：虽非春日登城眺望的时节，终究还是为千里之外的故城荒凉而伤心动容。

旅怀为暮秋时节而怆然，登城堞塘岸远眺平芜。
林泽深远草木繁密，山川重叠郁郁苍梧。
先王凭险固守疆土，郢都雄踞江曲要途。
方城隘口扼守北门，南疆直抵溟海之隅。
良策挫灭吴寇凶焰，雄图竞逐天下权舆。
大国重守沮漳故土，九鼎轻弃伊洛周都。
云梦大猎旌旗蔽日，章华高台壮势雄图。
人世兴衰循环往复，吉凶祸福本自相扶。
倏忽邻邦交断绝，眼见贤臣被放逐。
南风渐衰国运颓，西秦铁骑日相屠。
国运颓败任人驱，乱世苛政恣刑诛。
难救夷陵烈火焚，更无申包胥秦庭哭。
鄢郢故城尽丘墟，风尘转瞬暗荒芜。
狐兔穿行荒草间，霜露日日侵阶除。
钓渚旧池成平陆，神台高楼尽倾圮。
战云笼罩夏首渡，荒谷浓阴惨不舒。
怅然世事如舟移壑，悲叹岁月逝如驰。
虽非三春登临日，终伤千里望故墟。

李百药为唐初史学家、诗人，出身北方世家，其父李德林为隋初名臣。他历经隋末战乱，曾仕于王世充政权，后归唐。郢城为春秋楚国都城，秦昭襄王时被白起攻破，此后逐渐沦为废墟。这首诗应为诗人途经或出使郢城时所作，唐初百废待兴，诗人凭吊楚国兴衰，结合自身经历的乱世动荡，抒发了对世事盛衰、兴亡无常的深沉感慨，同时暗含对隋末战乱的反思。

1. 章法结构：全诗以登城所见为起笔，先铺陈郢城周遭阔大苍茫的山川林泽，继而追溯楚国全盛霸业，再转写亡国惨状，最后以眼前破败故城收束，由景入史、由史入情，层层递进，将怀古之思与身世之感融为一体。
2. 用典厚重：诗中大量运用楚国相关典故，如方城、云梦泽、章华台、夷陵之火、申包胥哭秦庭等，又援引《老子》《庄子》的哲理语句，紧扣怀古主题，深化了诗歌的思想内涵，使诗作兼具史实厚重感与文学性。
3. 意境对比：开篇以“林泽窅芊绵，山川郁重复”勾勒辽远阔大的自然景象，与后续“狐兔时游践，霜露日沾沐”的荒凉破败形成强烈反差，从盛转衰的意境落差，强化了世事无常的悲怆之感。结尾“阵云埋夏首，穷阴惨荒谷”以阴沉战云、昏暗荒谷烘托凄怆氛围，余韵悠长。
4. 语言风格：全诗为五言古体排律，多数联句对仗工整，语言沉郁苍凉，兼具史实梳理与抒情感染力，体现了初唐怀古诗的典型风格，既还原了楚国兴衰脉络，又寄寓了深沉的家国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