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曲歌辞・行路难二首

这首诗以乐府古题“行路难”为依托，将自然行路的艰险与世俗人心的险恶相对比，借屈原、李白的历史典故抒发对谗言毁誉、是非颠倒的愤慨，最后表达出对世俗交往的畏惧与向往超脱清净的心境，兼具汉乐府的刚健质朴与禅诗的超脱意趣。

1. 行路难，君好看，惊波不在黤黮间，小人心里藏奔湍

   • 行路难：乐府旧题，多用以慨叹世路艰难、人生坎坷。
   • 好看：即“细看”“仔细体察”之意。
   • 黤黮（yǎn dàn）：形容昏暗幽深的样子，此处代指险恶的外部环境。
   • 奔湍：奔腾湍急的水流，比喻小人心中潜藏的歹意与险恶。
     句意：世人常叹行路艰难，君且仔细体察：真正的惊涛骇浪不在幽暗的深涧之中，小人的心底，藏着奔涌的急流暗礁。

2. 七盘九折寒崷崪，翻车倒盖犹堪出

   • 七盘九折：形容山路曲折盘旋，极言行路之迂回艰险。
   • 寒崷崪（qiú zú）：高峻陡峭的山岭，“寒”字烘托出山路的冷峻艰险。
   • 翻车倒盖：指车马倾覆，比喻遭遇严重的出行灾祸。
   • 犹堪出：尚且能够安然脱困。
     句意：即便山路七盘九折、高峻陡峭，即便车马倾覆，尚且能够安然脱险。

3. 未似是非唇舌危，暗中潜毁平人骨

   • 未似：比不上、远不如。
   • 是非唇舌：指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口舌谗言。
   • 潜毁：暗中诋毁、陷害。
   • 平人：平民百姓，此处泛指普通人。
     句意：远不如搬弄是非的口舌那般凶险，它能暗中诋毁，轻易毁掉普通人的身家性命与清名。

4. 君不见楚灵均，千古沉冤湘水滨

   • 楚灵均：即屈原，名平，字原，又自号灵均，战国楚国大夫，遭谗言流放后投汨罗江自尽，其地临近湘水。
   • 沉冤：指蒙受千古难以昭雪的冤屈。
     句意：您难道没看见楚大夫屈原？千古沉冤，最终葬身湘水之滨。

5. 又不见李太白，一朝却作江南客

   • 李太白：即李白，唐代大诗人，曾遭权贵谗毁，被赐金放还，后又流放夜郎，漂泊江南一带。
   • 江南客：指漂泊江南的羁旅之人，此处代指李白遭谗失路的境遇。
     句意：您难道没看见李太白？一朝遭谗，便沦为江南漂泊的客子。

6. 下浸与高盘，不为行路难

   • 下浸：指水路的湍急艰险。
   • 高盘：指山路的高峻盘旋。
     句意：无论是水路湍急还是山路盘旋，这些都算不上真正的行路艰难。

7. 是非真险恶，翻覆作峰峦

   • 翻覆：反复无常、颠倒黑白。
   • 峰峦：此处比喻谗言是非如峰峦般起伏变化，随时可构陷他人。
     句意：搬弄是非的口舌才是真正的险恶，它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世事如同峰峦般颠倒变幻。

8. 漆愧同时黑，朱惭巧处丹

   • 漆：黑漆，本为纯黑之色；朱：朱砂，本为纯正的红色。
     两句以漆、朱的本色自愧，比喻小人的谗言混淆黑白，连天然的黑与红都自惭形秽，极言世道黑白颠倒、善恶不分。
     句意：黑漆本为纯黑，却在诡诈的世道中愧于自身的黑；朱砂本为正红，也在巧言矫饰中羞于自身的红。

9. 令人畏相识，欲画白云看

   • 畏相识：畏惧与人交往，害怕遭遇谗毁。
   • 欲画白云看：想要以白云为友，比喻向往超脱世俗、清净无染的生活，契合诗僧的身份与心境。
     句意：这世道让人畏惧与人交往，只想以白云为伴，过超脱自在的生活。

行路难啊行路难，君且仔细看：
真正的惊涛骇浪不在幽暗深涧，
小人的心底，藏着奔涌的急湍。
即便山路七盘九折、高峻苦寒，
哪怕车马倾覆，尚且能安然脱困。
远不如那搬弄是非的口舌凶险，
暗中诋毁，轻易毁掉普通人的清名与骨血。
您难道没看见楚大夫屈原？
千古沉冤，最终葬身湘水之滨。
您难道没看见李太白？
一朝遭谗，便沦为江南漂泊的客子。
无论是水路湍急还是山路盘旋，
这些都算不上真正的行路艰难。
搬弄是非的口舌才是真险恶，
翻手覆手间，将世事化作起伏峰峦。
黑漆愧于诡诈里的黑，朱砂羞于矫饰中的红，
这颠倒黑白的世道，让人畏惧与人相逢。
只想画一片白云为伴，守着清净无染的余生。

僧齐己为唐代著名诗僧，俗姓胡，名得生，晚年自号衡岳沙门。其一生游历南北，交游广泛，曾受郑谷、曹松等文人推重，但也屡遭谗毁，仕途不顺，晚年隐居衡岳。这首《行路难二首》是其借乐府古题抒发感慨之作，结合自身经历与对世俗人情的观察，将自然行路的艰险与人心的险恶相对比，以屈原、李白两位遭谗被害的先贤为典，抒发对谗言毁誉、是非颠倒的愤慨，同时流露出世道险恶、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心境，契合其作为诗僧向往超脱的精神追求。

1. 题材与用典：沿袭乐府古题“行路难”的传统，以“行路难”为喻，跳出单纯咏叹自然艰险的窠臼，转向对世俗人情的批判。诗中选取屈原、李白两位千古遭谗的先贤为典，精准贴合“是非唇舌危”的主题，增强了诗歌的历史厚重感与情感感染力。
2. 对比与比喻手法：以“奔湍”比喻小人的歹心，以“峰峦”比喻是非的翻覆无常，以“漆愧黑、朱惭丹”比喻世道黑白颠倒，比喻生动贴切。同时以自然行路的“翻车倒盖犹堪出”对比“是非唇舌危”，以“下浸与高盘”的寻常行路难对比“翻覆作峰峦”的人心险恶，强化了对世俗险恶的批判力度。
3. 语言与意境：整体质朴刚健，带有汉乐府古辞的风骨，不事雕琢却意蕴深沉。作为诗僧之作，结尾“欲画白云看”一句将禅意融入诗中，既抒发了对世俗的畏惧，也点明了超脱世俗的精神归宿，使诗歌兼具现实批判与精神超脱的双重意境。
4. 结构逻辑：全诗以“行路难”起笔，先破题阐释“真行路难”在于人心，再以历史典故佐证，随后再次对比自然与人心的行路难，最后以自身心境收束，结构层层递进，逻辑清晰，情感逐层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