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曲歌辞・行路难五首

不会当时作天地，刚有多般愚与智。
到头还用真宰心，何如上下皆清气。
大道冥冥不知处，那堪顿得羲和辔。
义不义兮仁不仁，拟学长生更容易。
负心为炉复为火，缘木求鱼应且止。
君不见烧金炼石古帝王，鬼火荧荧白杨里。
君不见道傍废井生古木，本是骄奢贵人屋。
几度美人照影来，素绠银瓶濯纤玉。
云飞雨散今如此，绣闼雕甍作荒谷。
沸渭笙歌君莫夸，不应长是西家哭。
休说遗编行者几，至竟终须合天理。
败他成此亦何功，苏张终作多言鬼。
行路难，行路难，不在羊肠里。
九有茫

简要说明

这首诗以乐府古题“行路难”为载体，借对天道、世事、人心的审视，批判了世人对愚智、仁义的刻意区分，讽刺古帝王炼丹求仙的虚妄，慨叹富贵无常、世事变迁，最终点明“行路难”的核心不在地形险阻，而在世道人心与天理循环。

逐句注释

不会当时作天地，刚有多般愚与智
注释：不会，即“不理解、未曾知晓”；当时作天地，指开创天地、主宰万物的本源；刚，副词，意为“偏、竟”。句意：不明白当初创世之时，为何偏要分出这般诸多的愚笨与聪慧之别。
到头还用真宰心，何如上下皆清气
注释：真宰，指天道、自然的主宰；上下皆清气，指天地间恢复纯粹无别的混沌正气。句意：到最终还是要遵循天道的本心，不如让天地间都充满澄澈的清气，不再有愚智、仁义的分别。
大道冥冥不知处，那堪顿得羲和辔
注释：大道，指宇宙运行的根本规律；冥冥，幽远朦胧、难以窥见；羲和，古代神话中驾御日车的神，此处代指天道运行的秩序；顿得，轻易获取；辔，马缰绳，代指掌控权。句意：天道幽远难明，世人无从窥探，又怎能轻易执掌天道运行的缰绳？
义不义兮仁不仁，拟学长生更容易
注释：义不义、仁不仁，意为世人所标榜的仁义不过是虚妄的区分；拟学，想要学习、追求。句意：所谓的义与不义、仁与不仁不过是刻意的划分，想要追求长生反倒显得更容易（实则皆为虚妄）。
负心为炉复为火，缘木求鱼应且止
注释：负心，指违背本心、虚伪造作；为炉复为火，以心为炉、以欲为火，暗指用伪心炼制虚妄的欲望；缘木求鱼，出自《孟子》，比喻行事方法错误、徒劳无功；且止，应当停止。句意：以虚伪的心当作熔炉与烈火追求虚妄之事，就如同爬到树上找鱼一样荒谬，应当就此作罢。
君不见烧金炼石古帝王，鬼火荧荧白杨里
注释：烧金炼石，指古代帝王炼丹求仙的行为；鬼火，即磷火，多现于墓地；白杨，古代常种植于墓地旁的树木；荧荧，微光闪烁的样子。句意：你难道没看见那些曾经烧金炼石、追求长生的古帝王，如今只剩下墓地白杨间闪烁的鬼火吗？
君不见道傍废井生古木，本是骄奢贵人屋
注释：道傍，即道旁；废井，荒废的水井；古木，苍老的树木；骄奢贵人，指曾经富贵骄纵的权贵。句意：你难道没看见路旁荒废的水井旁长出了苍老的古木，这里原本是骄奢权贵的宅邸吗？
几度美人照影来，素绠银瓶濯纤玉
注释：素绠，白色的井绳；银瓶，银质的汲水器；濯，洗涤；纤玉，比喻美人纤细洁白的手。句意：曾经有多少美人在此临水照影，用银瓶与井绳汲水，洗涤自己洁白的双手。
云飞雨散今如此，绣闼雕甍作荒谷
注释：云飞雨散，比喻世事变迁、繁华落幕；绣闼，雕刻华丽的门扇；雕甍，雕琢精美的屋脊，代指华美的宅邸。句意：如同云飞雨散一般，如今繁华落尽，曾经的华美宅邸早已变成荒芜的山谷。
沸渭笙歌君莫夸，不应长是西家哭
注释：沸渭，喧闹嘈杂的样子；笙歌，指富贵人家的享乐之音；西家哭，化用民间典故，代指世事无常，富贵之后必有灾祸，总有人家饱尝悲苦。句意：你不必夸耀那喧闹的笙歌享乐，不该总让旁人在悲苦中哭泣。
休说遗编行者几，至竟终须合天理
注释：遗编，指古代流传下来的典籍；行者几，指能践行典籍中道理的人很少；至竟，终究、到底。句意：不必说践行古训者寥寥无几，世间万事终究要合乎天理循环。
败他成此亦何功，苏张终作多言鬼
注释：败他成此，指通过陷害他人来成就自己；苏张，指战国时期以纵横之术闻名的苏秦、张仪，此处代指靠口舌谋利的空谈之士；多言鬼，指只会空谈却无实际用处的人。句意：靠败坏他人成就自己又有何意义？苏秦、张仪那样的纵横家，最终也不过变成了只会空谈的鬼罢了。
行路难，行路难，不在羊肠里
注释：羊肠，指羊肠小道，代指地形险阻。句意：行路艰难啊，行路艰难，真正的艰难并不在险峻的羊肠小道之中。

现代译文

不明白当初创世之时，
为何偏要分出愚笨与聪慧的分别？
到头终究要顺应天道本心，
何如让天地间都充满澄澈的清气？
天道幽远朦胧无从窥探，
又怎能轻易执掌天道的缰绳？
所谓义与不义、仁与不仁不过虚妄，
想要学长生反倒显得更容易。
以虚伪之心为炉为火，
就如爬树寻鱼般荒谬，早该作罢。
你看那些烧金炼石求长生的古帝王，
如今只剩墓地白杨间鬼火荧荧。
你看路旁废井旁长出古木，
这里曾是骄奢贵人的宅邸。
曾有多少美人临水照影，
用银瓶素绳汲水洗濯纤手。
如今云飞雨散繁华落尽，
雕梁画栋化作荒芜山谷。
不必夸耀那喧闹的笙歌享乐，
不该总让旁人在悲苦中哭泣。
不必说践行古训者寥寥无几，
世间万事终究要合乎天理。
靠陷害他人成就自己又有何用？
苏秦张仪终成空谈的鬼。
行路难啊行路难，
艰难不在险峻的羊肠路间。

创作背景

僧贯休为晚唐著名诗僧，俗姓姜，一生经历黄巢起义、藩镇割据等乱世，目睹晚唐帝王昏聩、世风日下、民生凋敝的局面。作为僧人，他兼具禅理思辨与现实主义关怀，《行路难五首》为其借乐府古题抒发感慨的代表作，旨在批判世道虚伪、帝王虚妄、人心险恶，寄托对天理循环、世事无常的喟叹，大概率创作于其晚年避乱乱世之时。

艺术赏析

用典与意象结合：全诗多处运用经典典故与意象，如“羲和辔”代指天道秩序、“缘木求鱼”喻徒劳无功、“苏张”指代空谈之士，搭配“烧金炼石”“白杨鬼火”“废井古木”等具象意象，将抽象批判转化为可感画面，强化讽刺效果。
对比手法突出主题：通过古帝王炼丹求仙的奢华与死后墓地荒凉的对比、贵人宅邸的繁华与如今荒谷废井的对比，鲜明凸显富贵无常、世事变迁的核心主旨。
乐府体的继承与创新：不拘泥于近体格律，采用乐府杂言形式，句式长短错落，读来朗朗上口，继承汉乐府现实主义批判精神，同时融入禅理思辨，兼具通俗性与思想深度。
重复咏叹收束主旨：末尾两次重复“行路难”，并点明“不在羊肠里”，将“行路难”的表层含义（地形险阻）升华为深层含义（世道人心），收束全诗，余韵悠长。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