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

这首《杂诗》是唐代禅门居士庞蕴的禅偈作品，以直白浅近的语言阐发禅宗核心义理：破除对言说、修行形式的执着，强调本心自足、平常心是道，主张在日常行事中体悟空性、获得解脱，同时批判刻意造作的虚妄修行。

1. 未识龙宫莫说珠，识珠言说与君殊：
   龙宫珠即摩尼珠，禅宗常以之喻指人本自具足的佛性、本心。句意：若未曾识得本心佛性，便不要空谈玄妙；一旦悟透本心，所言所语便与常人截然不同。
2. 空拳只是婴儿信，岂得将来诳老夫：
   化用《大智度论》“空拳诳小儿”典故，本指世尊以空拳哄骗哭闹的小儿，令其止啼。此处反用其意：所谓表面的修行言说，不过是婴儿般暂时的轻信，怎能拿来欺骗自己？
3. 万法从心起，心生万法生：
   万法指世间一切现象，句意：世间万象皆由本心所生起，本心一动，万法随之显现，契合唯识宗“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的观点。
4. 法生同日了，来去在虚行：
   了：圆满、寂灭。句意：万法生起的当下便已寂灭圆满，其来去不过是虚空之中的虚幻行迹，并无实存之义。
5. 寄语修道人，空生慎勿生：
   空生：指执着于“空”的念头。句意：寄语修行之人，即便了知空性，也不可生起“空”的执着，连“空”的分别心都要破除。
6. 如能达此理，不动出深坑：
   深坑：喻指生死轮回的苦海。句意：若能通达此空性之理，无需费力修行，便能超脱生死轮回的苦海。
7. 极目观前境，寂寞无一人：
   句意：放眼望去眼前的一切境界，寂静空寂，并无一个真实不变的“我”或“人”，破除我执。
8. 回头看后底，影亦不随身：
   句意：回头回望身后，连影子这种相对的虚幻表象都不再跟随自身，彻底消解一切相对的执着。
9. 神识苟能无挂碍，廓周法界等虚空：
   神识：指本心、佛性。廓周：周遍遍布。句意：若本心能破除一切挂碍，便能如虚空一般周遍整个法界，无所阻碍。
10. 不假坐禅持戒律，超然解脱岂劳功：
    句意：不必刻意追求坐禅、持守戒律等外在修行形式，超然解脱哪里需要劳苦做功？批判形式主义的修行执念。
11. 日用事无别，惟吾自偶偕：
    偶偕：随缘自适。句意：日常行事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我随缘度日、顺应本心罢了。
12. 头头非取舍，处处勿张乖：
    头头：件件事事。张乖：乖张执拗、刻意造作。句意：事事都不刻意取舍，处处都不要违背本心、强行造作。
13. 朱紫谁为号，青山绝点埃：
    朱紫：古代高官的服饰颜色，代指世俗的名号、地位与名利。句意：世俗的功名利禄不过是虚妄的名号，唯有青山一般的本心，未曾沾染一丝尘埃。
14. 神通并妙用，运水及搬柴：
    这是禅宗“平常心是道”的经典表述：所谓神通妙用，不过是日常运水、砍柴的平凡行事，修行便在当下的日常之中。
15. 十方同聚会，个个学无为：
    无为：指顺应自然、不刻意造作的禅修境界。句意：十方世界的众生皆汇聚于此，个个都修习顺应本心的无为之道。
16. 此是选佛场，心空及第归：
    选佛场：原指科举考场，此处喻指修行成佛的道场。句意：这里便是挑选佛子的考场，只要破除一切执着、本心空寂，便能安然“及第”，回归本真。
17. 焰水无鱼下底钩：
    焰水即阳焰，沙漠中因日光折射形成的虚幻水色，看似有水实则无实。句意：如同在虚幻的阳焰水中下钩，本无鱼儿可钓，比喻不少修行者在虚妄的境界中刻意求法，终究徒劳无功。

若未曾识得本心，莫要空谈玄妙；
悟透佛性之后，所言便与寻常不同。
所谓空拳不过婴孩暂信的戏言，
怎可拿来骗我这痴顽老夫？
世间万象皆由本心所起，
本心一动，万法随之而生。
万法生起的当下便已圆满寂灭，
来去不过是虚空里的虚幻行迹。
寄语所有修行之人：
即便了知空性，也莫要执着于“空”的念头。
若能通达此理，无需费力便能超脱生死苦海。
放眼望去眼前境界，寂静空寂无一人我；
回头回望身后，连影子都不再随我身。
本心若能破除一切挂碍，
便能如虚空般周遍整个法界。
不必刻意坐禅持戒，
超然解脱哪里需要劳苦做功？
日常行事本无特别，
不过是我随缘度日顺应本心。
事事不刻意取舍，处处不乖张造作。
世俗的功名不过虚妄名号，
唯有青山般的本心，不染一丝尘埃。
所谓神通妙用，不过是运水搬柴的日常。
十方众生齐聚一堂，个个修习无为之道。
这里便是选佛的考场，
只要本心空寂，便能安然“及第”归乡。
恰似那阳焰水中下钩，本无鱼儿可钓。

庞蕴是唐代著名的在家禅居士，世称庞居士，出身江南豪富之家，后散尽家财，携妻子、女儿隐居于湖南衡山，日常以禅修、劳作度日，其禅学造诣极高，诗作多以白话阐发禅理，通俗易懂且直指本心。这首《杂诗》是其晚年禅修体悟的总结，旨在破除当时禅门中流行的形式主义修行执念，强调“平常心是道”的核心思想，反对脱离日常的刻意修持，主张在平凡行事中体悟空性、获得解脱。学界一般认为此诗作于其隐居衡山、彻底顿悟之后。

1. 语言风格：全诗以浅白直白的白话写成，摒弃了传统诗词的华丽辞藻，以日常口语化的表达阐发深奥禅理，兼具通俗性与哲理性，符合其“直指本心”的禅学主张，让禅宗义理不再晦涩难懂。
2. 用典与意象：诗中化用大量禅宗经典典故（摩尼珠、空拳诳小儿、选佛场、阳焰等），同时以“青山”“运水搬柴”“虚空”等常见意象承载禅意，将抽象佛理具象化，让读者直观感受到空寂自在的禅境。
3. 表现手法：全诗逻辑清晰，从破除外在言说的执着，到破除内心的分别心，再到阐明日常修行的真谛，最后以“焰水无鱼”的比喻收束批判虚妄修行，层层递进地阐发禅宗空性与平常心是道的核心思想。其中“神通并妙用，运水及搬柴”一句，成为禅宗“平常心是道”的经典表述，极具传播性。
4. 意境营造：全诗整体营造出空寂辽远、自在无碍的禅境，从“极目观前境，寂寞无一人”的空寂，到“影亦不随身”的彻底消解执着，再到“廓周法界等虚空”的无碍境界，层层递进地展现了从破执到解脱的完整过程，兼具文学美感与禅学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