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魑魅代书寄家人

此诗为沈佺期流放岭南途中所作，以与魑魅问答的奇幻形式，代笔寄书家人：先以魑魅之问点出诗人被逐出帝都的遭际，再以自身口吻自述早年宫廷仕宦的荣宠、一朝获罪的冤屈，抒发去国怀乡、沉冤莫白的悲愤之情。

1. 魑魅来相问，君何失帝乡：
   魑魅：山林精怪，此处既指投荒途中所见的荒僻意象，亦暗喻陷害诗人的谗佞小人。失帝乡：指被逐出京城，远离帝都长安。
2. 龙钟辞北阙，蹭蹬守南荒：
   龙钟：衰老疲惫之态，诗人此时年逾五十，正值暮年。北阙：代指京城皇宫。蹭蹬：困顿失意，指仕途遭遇重创。南荒：指唐代流放罪犯的岭南蛮荒之地。
3. 览镜怜双鬓，沾衣惜万行：
   怜：怜惜。万行：指万端愁绪，亦指流放途中的艰辛行程。
4. 抱愁那去国，将老更垂裳：
   去国：离开京城故国。垂裳：原指帝王垂衣而治，此处代指朝堂官服，借指诗人年老遭贬，失去朝班任职的身份。
5. 影答余他岁，恩私宦洛阳：
   影答：诗人以自身影子为叙事主体，转入回忆。余他岁：往日岁月。恩私：皇恩私授，指得到朝廷破格任用。宦洛阳：沈佺期曾在洛阳任职，依附武周政权。
6. 三春给事省，五载尚书郎：
   三春：指三年任职期。给事省：即唐代门下省，诗人曾任给事中一职。五载：指五年任期。尚书郎：尚书省郎官，诗人曾转任尚书省要职。
7. 黄阁游鸾署，青缣御史香：
   黄阁：汉代丞相、太尉官署的朱黄色阁门，此处代指中央高级官署。鸾署：即唐代门下省，曾改名为鸾台。青缣：青色绢帛，唐代御史台以青缣为帷幕，代指御史台。御史香：御史任职时的熏香，代指诗人曾任御史中丞之职。
8. 扈巡行太液，陪宴坐明光：
   扈巡：随从皇帝巡行。太液：唐代大明宫太液池，皇家游宴场所。明光：唐代大明宫明光殿，为皇帝宴饮议政之地。
9. 渭北升高苑，河南祓禊场：
   渭北：渭水以北，代指长安近郊。高苑：皇家苑囿。河南：洛水以南，代指洛阳近郊。祓禊场：古代三月三日于水边洗濯祈福的场所，此处指宫廷宴饮游乐之地。
10. 烟花恒献赋，泉石每称觞：
    烟花：春日盛景，代指宫廷宴饮的繁华场景。献赋：为皇帝创作应制诗赋。泉石：山水胜景。称觞：举杯饮酒。
11. 暇日从休浣，高车映道傍：
    休浣：唐代官员每十日休假一次，称休浣。高车：官员的仪仗马车。道傍：道路旁。
12. 迎宾就丞相，选士谒昭王：
    迎宾：参与朝廷礼仪接待。丞相：代指朝中高官。选士：参与科举选拔人才。昭王：此处代指君王，或指主持选拔的朝廷权贵。
13. 侍宠言犹得，承欢谓不忘：
    侍宠：承蒙皇恩宠幸。言犹得：言语可被君王采纳。承欢：侍奉君王博取欢心。谓不忘：自以为不曾被朝廷遗忘。
14. 一朝贻厚谴，五宅竟同防：
    贻厚谴：招致深重罪责。五宅：唐代连坐制度，指全家亲属。同防：一同被流放监管，即全家随诗人一同流放岭南。
15. 凶竖曾驱策，权豪岂易当：
    凶竖：奸佞小人。驱策：指被小人驱使陷害。权豪：权贵豪强。岂易当：岂是轻易能抵挡的。
16. 款颜因侍从，接武在文章：
    款颜：亲近君王容颜，指侍从皇帝左右。接武：步履相接，指与同僚相伴，亦指诗文唱和往来。武：足迹。
17. 且惧威非虤贝，宁知心是狼：
    句中“虤贝”疑为传抄讹误，或为“虺虿”（毒虫，喻奸邪）之误，结合下句“心是狼”，指诗人担忧自身的威严被误认为凶暴，实则忠心被诬陷为狼子野心。
18. 身犹纳履误，情为覆盆伤：
    纳履误：穿鞋失误，比喻无辜因小事获罪。覆盆：翻覆的盆子，语出《晋书·解系传》，比喻沉冤莫白，无处昭雪。

魑魅前来相问：“你为何会远离帝都长安？”
我衰老疲惫地辞别皇宫，如今困顿失意，驻守在岭南蛮荒。
对镜自照，怜惜双鬓已染霜华，衣衫被万端愁绪浸湿。
心怀愁苦地离开故国，年老之际竟遭贬谪，失却朝班之位。
（我的影子应声作答）我往日的岁月里，承蒙皇恩在洛阳为官。
三年任职门下省，五载担任尚书郎。
曾在鸾台与黄阁高官交游，也曾在御史台任职，案头飘着熏香。
随从皇帝巡行太液池，陪宴于明光殿中。
曾在渭北的皇家苑囿登高，在洛水之滨参与祓禊之宴。
春日宴饮时常献诗应制，山水胜景中每每举杯畅饮。
休沐之日，高车驷马停在道旁，接待宾客，选拔人才，拜见君王。
承蒙皇恩宠幸，言语尚且能被采纳，侍奉君王也曾自以为不曾被忘怀。
一朝之间招致深重罪责，全家竟一同被流放监管。
奸佞小人曾驱使陷害我，权贵豪强岂是轻易能抵挡的？
昔日侍从君王，与同僚诗文唱和，步履相随。
尚且害怕自己的威严被误认为凶暴，怎知我的忠心竟被当成狼子野心？
自身如同穿鞋失误般无辜获罪，满腔情意却如覆盆之下，沉冤难雪。

沈佺期为初唐宫廷诗派代表诗人，武则天时期曾任给事中、御史中丞等职，依附武周权贵张易之兄弟。唐中宗神龙元年（705），张易之集团被诛，沈佺期受牵连流放驩州（今越南义安省一带），此诗即为流放途中所作。诗人假托魑魅代笔寄书家人，将个人仕途起落与冤屈遭遇娓娓道来，抒发了去国怀乡的悲怆与沉冤莫白的愤懑。

1. 构思奇幻别致：以“魑魅代书”为核心叙事框架，将私人化的申诉置于与鬼怪问答的奇幻语境中，既契合“寄家人”的书信体裁，又通过魑魅的发问自然引出身世回顾，避免了直白抒情的生硬，增强了诗歌的抒情张力。
2. 今昔对比强烈：前半部分铺写流放途中的落魄潦倒，后半部分浓墨重彩回忆早年宫廷仕宦的荣宠繁华，今昔落差极大，凸显了诗人遭遇的不公与冤屈之深。
3. 用典精准典雅：全诗大量运用唐代宫廷典故，如“太液”“明光”“黄阁”等，精准还原了诗人的仕途经历；又以“覆盆”“纳履误”等典故，含蓄抒发沉冤莫白的悲愤，增强了诗歌的文化厚重感。
4. 格律兼具特色：此诗虽为七言歌行体，但部分篇章对仗工整，如“三春给事省，五载尚书郎”“渭北升高苑，河南祓禊场”等，体现了初唐诗歌从齐梁宫体向盛唐歌行过渡的特点，语言典雅华丽，符合宫廷诗人的创作风格。
5. 情感真挚深沉：作为宫廷诗人，沈佺期跳出了初唐宫体诗绮靡浮艳的窠臼，以自述口吻层层递进地抒发去国之悲、获罪之愤、思乡之痛，情感真挚，突破了宫廷诗歌的题材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