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和歌辞・大堤曲

二八婵娟大堤女，开垆相对依江渚。
待客登楼向水看，
邀郎卷幔临花语。
细雨濛濛湿芰荷，巴东商侣挂帆多。
自传芳酒涴红袖，谁调妍妆回翠娥。
珍簟华灯夕阳后，
当垆理瑟矜纤手。
月落星微五鼓声，春风摇荡窗前柳。
岁岁逢迎沙岸间，北人多识绿云鬟。
无端嫁与五陵少，
离别烟波伤玉颜。

简要说明

这首乐府诗以唐代襄阳大堤上的卖酒商女为核心描写对象，先铺写其青春明媚的市井待客生活，后转写其嫁与豪门子弟后的离别悲愁，完整展现了中唐江汉沿岸市井女性的生活风貌与身世浮沉，兼具清丽写景与深沉抒情。

逐句注释

二八婵娟大堤女
二八：指女子十六岁，古代常以“二八”代指青春年华。婵娟：形容容貌美好、姿态轻盈。大堤女：指襄阳大堤（今湖北襄阳汉江沿岸）上的卖酒女子，此处泛指江边市井女子。
开垆相对依江渚
垆：酒店中安放酒瓮的土台，后世代指酒肆、酒店。江渚：江中的小洲。此句写女子守着酒垆，依傍着江中小洲待客。
待客登楼向水看
登楼：指酒店的临街楼阁。此句写女子登上酒楼，凭栏眺望江水，等候客商到来。
邀郎卷幔临花语
郎：对客商的尊称。卷幔：卷起酒店的帘幔。临花语：对着花丛笑语迎客，暗含与客商调笑之意。
细雨濛濛湿芰荷
芰荷：菱叶与荷花，代指江边水生植物，此处点明春日江边的景致。
巴东商侣挂帆多
巴东：今四川东部一带，唐代为商旅聚集地。商侣：结伴而行的商旅。挂帆：扬帆行船，此处指商船停泊或驶过。此句写巴东来的商船众多，点明大堤码头的繁华。
自传芳酒涴红袖
自传：指客商传酒时不慎洒出。涴（wò）：沾污、弄脏。红袖：女子的红色衣袖，代指女子本人。此句写传酒时酒液沾湿了女子的衣袖。
谁调妍妆回翠娥
调：整理、妆扮。妍妆：艳丽的妆饰。回翠娥：指女子回身时，翠色的蛾眉微微蹙起，暗含娇羞或惆怅之态，既写其娇美容貌，也暗含细腻情绪。
珍簟华灯夕阳后
珍簟（diàn）：精美的竹席。华灯：华丽的灯火。此句写夕阳西下后，酒店中点亮华灯、铺好精美的席子。
当垆理瑟矜纤手
当垆：守着酒垆待客。理瑟：弹奏瑟这种弦乐器。矜：夸耀、展露。纤手：纤细柔美的双手。此句写女子守着酒垆弹奏瑟琴，展露纤纤玉手。
月落星微五鼓声
五鼓：即五更，古代夜间报时的第五更，约为黎明时分。此句写夜色将尽，月落星稀，五更鼓声响动。
春风摇荡窗前柳
以春风摇曳窗前柳丝的景致，烘托出女子的柔媚与暗藏的愁绪。
岁岁逢迎沙岸间
逢迎：迎来送往，指接待过往客商。此句写女子年年在江边沙岸间接待商旅。
北人多识绿云鬟
北人：北方来的客商。绿云鬟：乌黑如云的发髻，代指女子的美貌。此句写北方客商都认得这位美貌的女子。
无端嫁与五陵少
无端：无缘无故、没来由。五陵少：指长安附近五陵（汉代帝王陵墓所在地，后世代指豪门权贵聚居地）的富家子弟，此处泛指富贵人家的少年。
离别烟波伤玉颜
烟波：江上的烟雾水波，代指离别之地。玉颜：女子的容颜，此处指女子因离别而伤心憔悴。此句写女子嫁与富家子弟后，与过往的市井生活诀别，在烟波江上独自伤神。

现代译文

十六岁的大堤少女，容貌娇美动人，守着酒垆依傍着江中小洲。
她登上酒楼凭栏眺望江水，等候客商到来；
又卷起帘幔，对着繁花笑语相邀，迎接如情郎般的客商。

细雨濛濛打湿了菱叶荷花，巴东来的商旅船帆林立，挤满了江面。
客商传酒时不慎沾湿了红袖，谁来为她整理艳丽的妆饰？回身时翠眉轻蹙，带着一丝娇羞。

夕阳西下后，精美的竹席与华灯次第亮起，
她守着酒垆弹奏瑟琴，展露纤细柔美的双手。

月落星稀，五更鼓声响彻，春风摇荡着窗前的柳丝。
年年在沙岸间迎来送往，北方来的客商都认得她乌黑如云的发髻。
可终究没来由地嫁与了五陵的富家少年，
离别在烟波江上，玉容空自伤神。

创作背景

杨巨源为唐代中期诗人，贞元五年（789年）进士，官至国子司业，擅长乐府诗与近体诗，多写市井风情、闺情与边塞题材。《大堤曲》为乐府相和歌辞旧题，多用以描写江汉沿岸水边女子的生活。中唐时期襄阳大堤是汉江沿岸重要商旅码头，商业繁荣，卖酒商女的生活成为当时乐府诗常见创作题材。此诗应是杨巨源游历江汉时，有感于当地商女的青春欢乐与身世飘零而作，既展现市井生活的鲜活风貌，也暗含对女性命运的同情。

艺术赏析

叙事结构清晰，情感转折自然：全诗以时间与场景为线索，从春日少女待客的明媚场景，到夕阳后弹琴的闲适，再到夜色将尽的沉静，最后转向嫁与豪门后的离别伤感，层层递进，先扬后抑，完整展现商女的一生际遇，情感从欢乐转向悲愁，极具感染力。
意象运用精妙，意境清丽感伤：诗中运用婵娟、芰荷、细雨、华灯、柳丝、烟波等意象，既勾勒出江汉江边的清丽景致，又以景衬情。如“春风摇荡窗前柳”以柳丝摇曳烘托女子的愁绪，“离别烟波”以江上烟波烘托离别之悲，营造出兼具清丽与感伤的独特意境。
细节描写生动，人物形象鲜明：通过“芳酒涴红袖”“矜纤手”“回翠娥”等细节，生动刻画了商女娇美、灵动的形象，展现其待客时的娇憨与才艺，让人物鲜活立体。
用典与语言特色：诗中以“五陵少”的典故代指富贵子弟，点明商女最终的归宿，暗含对其身世的叹息。全诗语言兼具乐府诗的通俗流畅与唐诗的雅致清丽，既符合乐府旧题的质朴风格，又不失文人诗的雕琢之美。部分句子如“待客登楼向水看，邀郎卷幔临花语”对仗工整，平仄和谐，兼具乐府诗的自由与近体诗的韵律美。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