舂陵行

这首诗是元结任道州刺史时的纪实之作，深刻揭露了安史之乱后朝廷横征暴敛、地方官吏严刑催逼的苛政现实，细致描绘了战乱遗民食不果腹、濒于绝境的悲惨处境，表达了诗人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以及身为地方官无力解救百姓的愧疚与无奈，同时暗含了对朝廷宽政的呼吁。

军国多所需，切责在有司。
注释：军国指国家军政事务与军需开支；切责指严厉督责催缴；有司代指地方各级官吏。句意：朝廷军政开支浩繁，地方官府被严厉督责完成上缴任务。

有司临郡县，刑法竞欲施。
注释：临指治理、管辖；竞欲施指争相施用严刑峻法压榨百姓。句意：官吏们亲临州县治理，都争相以严刑峻法催逼赋税。

供给岂不忧？征敛又可悲。
注释：供给指供应朝廷军需的物资；征敛指官府搜刮百姓赋税。句意：供应军需的压力怎能不令人忧心？可横征暴敛的行径实在令人悲哀。

州小经乱亡，遗人实困疲。
注释：乱亡指安史之乱带来的战乱与人口流亡；遗人指战乱后幸存的百姓。句意：道州本是小州，经战乱后人口流亡，幸存的百姓实在困顿疲惫。

大乡无十家，大族命单赢。
注释：大乡指规模较大的村落；单羸指瘦弱疲惫、只剩残丁的状态。句意：大村落里连十户人家都剩不下，世家大族也只剩瘦弱疲弊的幸存者。

朝餐是草根，暮食仍木皮。
注释：朝餐「暮食」指早晚的饭食。句意：百姓早上吃的是草根，晚上的饭食依旧是树皮。

出言气欲绝，意速行步迟。
注释：气欲绝指气息微弱，几乎喘不上气；意速指心里想快走。句意：百姓说话都喘不上气，心里想快走却脚步迟缓无力。

追呼尚不忍，况乃鞭扑之！
注释：追呼指官吏追着呼喊催逼赋税；鞭扑指鞭打施暴。句意：听见官吏追呼催逼的声音尚且于心不忍，何况是对他们鞭打施暴！

邮亭传急符，来往迹相追。
注释：邮亭指古代驿站；急符指紧急的催缴公文；迹相追指使者来往不断，前后相接。句意：驿站里传递着紧急的催缴公文，来往的使者踪迹前后相接。

更无宽大恩，但有迫促期。
注释：但指只、仅仅；迫促期指催缴赋税的苛刻期限。句意：全没有一点宽大的恩恤，只有催逼缴纳的最后期限。

欲令鬻儿女，言发恐乱随。
注释：鬻（yù）指卖；言发指这话一说出口。句意：想要让百姓卖掉儿女抵债，这话刚出口恐怕就会引发动乱。

悉使索其家，而又无生资。
注释：悉使指全都派去；索指搜刮；生资指赖以生存的物资。句意：如果让官吏挨家挨户搜刮，可百姓家中本就没有赖以活命的物资。

听彼道路言，怨伤谁复知！
注释：道路言指路上百姓的议论；怨伤指怨恨哀伤的情绪。句意：听着路上百姓的议论，他们的怨恨哀伤又有谁能知晓！

“去冬山贼来，杀夺几无遗。
注释：去冬指去年冬天；此处山贼实指安史之乱的叛军或地方乱兵；几无遗指几乎杀光抢光，没留下活口。句意：“去年冬天乱兵来袭，烧杀抢掠几乎没留下活口。

所愿见王官，抚养以惠慈。
注释：王官指朝廷派来的官员；惠慈指恩惠慈爱。句意：我们只盼望朝廷派来的官员，能用恩惠慈爱来抚养我们。

奈何重驱逐，不使存活为！”
注释：奈何指怎么、为何；重驱逐指再次催逼驱赶；为是句末语气词。句意：怎么反而再来重重催逼，不让我们活下去啊！”

朝廷军政开支浩繁，地方官府被严厉督责催缴。
官吏们亲临州县治理，争相以严刑峻法压榨百姓。
供应军需的压力怎能不令人忧心？
可横征暴敛的行径实在可悲。
道州本是小州，经战乱后人口流亡，幸存的百姓实在困顿疲惫。
大村落里连十户人家都不剩，世家大族也只剩瘦弱疲弊的残丁。
早上吃的是草根，晚上的饭食依旧是树皮。
说话都喘不上气，心里想快走却脚步迟缓。
听见官吏追呼催逼的声音尚且于心不忍，何况是对他们鞭打施暴！
驿站里传递着紧急的公文，来往的使者踪迹前后相接。
全没有一点宽大的恩恤，只有催逼缴纳的苛刻期限。
想要让百姓卖掉儿女抵债，这话刚出口恐怕就会引发动乱。
如果让官吏挨家挨户搜刮，可百姓家中本就没有赖以活命的物资。
听着路上百姓的议论，他们的怨恨哀伤又有谁能知晓！
“去年冬天乱兵来袭，烧杀抢掠几乎没留下活口。
我们只盼望朝廷派来的官员，能用恩惠慈爱来抚养我们。
怎么反而再来重重催逼，不让我们活下去啊！”

唐代宗广德元年（763年），元结出任道州（今湖南道县）刺史，此时安史之乱尚未完全平息，唐廷为平叛大肆征调赋税，地方官吏为完成上缴指标不惜严刑催逼。道州经战乱后仅剩四千余户，百姓死伤流亡殆尽，元结目睹民众以草根树皮为食的惨状，一方面不敢违抗朝廷征敛命令，另一方面又不忍残害百姓，内心充满矛盾与愧疚，于是写下《舂陵行》，次年又作《贼退示官吏》，两首诗同为中唐反映民生疾苦的经典之作，杜甫曾亲笔作《同元使君舂陵行》，高度评价其“道州忧黎庶，词气浩纵横”。

1. 现实主义纪实笔法：全诗以纪实视角层层铺陈，从朝廷催缴、官吏苛政到百姓惨状，再到民众的直白控诉，真实还原了安史之乱后底层民众的生存绝境，具有史诗般的纪实力量。
2. 强烈对比手法：将官吏“追呼鞭扑”的催逼与百姓“朝餐草根、暮食木皮”的惨状形成鲜明对比，又以百姓“愿见王官”的期盼与“奈何重驱逐”的控诉形成反差，凸显了苛政对民生的毁灭性摧残。
3. 口语化抒情：末尾引用百姓的直白控诉，以民间口语直抒胸臆，摒弃典雅文辞，让情感表达真挚沉痛，极大增强了作品的感染力。
4. 质朴沉郁的语言风格：全诗不事雕琢，以平实语言抒发深沉情感，契合元结“文贵朴厚”的创作主张，选用古体诗体裁也让诗人得以自由抒发内心矛盾，不受格律束缚。
5. 深层批判指向：诗中“山贼”实为安史叛军，百姓将官军与乱兵同等视为压迫者，暗含了对朝廷苛政甚于战乱的批判，深化了作品的思想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