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哉远征人

这首诗是中唐乐府名篇，以远征戍边将士的第一人称视角，铺叙其长期征战的艰辛、功高不赏的悲凉，抒发对底层戍卒的深切同情，借汉代边将典故影射中唐朝廷刻薄寡恩、鸟尽弓藏的军政弊端，整体沉郁苍凉，饱含对世道不公的慨叹。

1. 征人歌古曲，携手上河梁
   • 征人：远征戍边的将士。古曲：泛指送别类乐府古曲，如李陵《与苏武诗》中的送别篇章。
   • 河梁：典出李陵《与苏武诗》“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后成为送别之地的代称。
   • 句意：出征将士唱起送别古曲，与亲友携手登上送别的桥头。
2. 李陵死别处，杳杳玄冥乡
   • 李陵：西汉名将，战败后投降匈奴，后世多以其为悲剧性边将代表（一说此处“死别处”指其战败流亡北境之地）。
   • 杳杳：悠远渺茫貌。玄冥乡：古代指极北的苦寒荒僻之地。
   • 句意：此地便是当年李陵捐躯（流亡）的地方，遥遥望向那荒寒的极北之乡。
3. 忆昔从此路，连年征鬼方
   • 鬼方：古代北方游牧部族，此处代指唐代边境外的敌寇。
   • 句意：回想当年正是从这条路上出征，连年辗转征战讨伐外敌。
4. 久行迷汉历，三洗毡衣裳
   • 汉历：中原王朝的历法，此处代指中原的时序时节，极言久居边塞已不知时节变化。
   • 毡衣裳：边塞将士所穿的毛毡御寒衣物。三洗：多次洗濯，形容征战时间漫长，衣物久受风雪侵蚀。
   • 句意：长期远行早已辨不清中原时节，毡衣被风雪尘土几番洗荡。
5. 百战身且在，微功信难忘
   • 信：确实、诚然。
   • 句意：历经上百次战斗尚且得以生还，微薄的战功实在难以忘怀。
6. 远承云台议，非势孰敢当
   • 云台：东汉明帝为纪念开国功臣，在云台图画二十八将肖像，此处代指朝廷论功行赏的议事。
   • 孰：谁。当：承当、接受封赏。
   • 句意：远在边塞承蒙朝廷商议封赏，若无权势谁又敢去求取功名？
7. 落日吊李广，白身过河阳
   • 李广：西汉飞将军李广，一生征战无数却终身未得封侯，此处借指有功却无封赏的将士。
   • 白身：指无官爵、功名在身的平民身份。河阳：唐代河阳县（今河南孟州），此处泛指归途之地。
   • 句意：如同落日下凭吊李广的悲凉，我以平民身份渡过河阳返回家乡。
8. 闲弓失月影，劳剑无龙光
   • 闲弓：闲置的弓箭。失月影：弓箭不再有箭穿月影的威势，指久不征战，弓力衰减。
   • 劳剑：长期征战磨砺的旧剑。龙光：典出《晋书·张华传》丰城剑有龙光射牛斗之墟的典故，此处代指宝剑的锋芒与价值。
   • 句意：闲置的弓箭再无往日穿月的威势，久用的宝剑也失去了应有的光芒。
9. 去日始束发，今来发成霜
   • 束发：古代男子十五岁成童，束发为髻，此处代指出征时的年少时光。
   • 句意：出征之时刚刚束发年少，如今归来头发已经如霜般苍黄。
10. 虚名乃闲事，生见父母乡
    • 闲事：无关紧要的事。
    • 句意：功名利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闲事，能活着回到故乡见到父母便已足够。
11. 掩抑大风歌，裴回少年场
    • 掩抑：低沉压抑。大风歌：汉高祖刘邦《大风歌》，此处反用其功业之意，代指将士征战半生却功业无成的悲歌。
    • 裴回：同“徘徊”，流连往复。少年场：指年少从军征战的战场。
    • 句意：低声吟唱着压抑的征战悲歌，在当年从军的少年战场前徘徊流连。
12. 诚哉古人言，鸟尽良弓藏
    • 鸟尽良弓藏：语出《史记·越王勾践世家》“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指功高震主后被弃用、迫害。
    • 句意：古人的话真是真切不假啊，飞鸟射尽之后，精良的弓箭便会被收藏起来。

出征的将士唱起送别古曲，携手同登那送别的河梁。
此地便是李陵当年捐躯的地方，遥遥望向那荒寒的玄冥之乡。
回想当年正是从这条路上出征，连年辗转征战讨伐边方。
久居边塞早已辨不清中原时节，毡衣被风雪尘土几番洗荡。
历经百战尚且得以保全性命，微薄的战功实在难以相忘。
远在边塞承蒙朝廷论功行赏，若无权势谁又敢担当封赏？
如同落日下凭吊李广的悲凉，我以白身渡过河阳返回家乡。
闲置的弓箭再无穿月的威势，久磨的宝剑也失却了龙光。
出征之时刚刚束发年少，如今归来头发已经如霜般苍黄。
功名利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闲事，能活着回到故乡见到爹娘便已不枉。
低声吟唱着压抑的征战悲歌，在当年从军的少年战场前徘徊彷徨。
古人的话真是真切不假啊，飞鸟尽时精良的弓箭便会被藏起一旁。

鲍溶为中唐时期诗人，活动于德宗至文宗朝，此时唐代由盛转衰，藩镇割据、边患频发，朝廷长期对外用兵，戍边将士久戍不归，且赏罚不公、功高不赏的现象极为普遍。
此诗沿用乐府旧题《苦哉远征人》（属《相和歌辞·楚调曲》），以将士口吻铺叙其一生际遇，实则借汉代边将的悲剧影射中唐军政弊端，抒发对底层戍卒的深切同情。学界一般认为此诗作于中唐宪宗至文宗时期，是鲍溶讽世诗的代表作品之一。

1. 用典密集，借古讽今：全诗多处运用历史典故，如李陵、李广、云台画像、丰城剑、鸟尽弓藏等，均贴合将士的遭遇，以汉代边将的悲剧影射中唐戍卒的现实处境，使诗歌拥有深厚的历史厚重感，含蓄批判了当权者的凉薄。
2. 结构层层递进：诗歌以出征送别起笔，继而铺叙征战岁月的艰辛，再写功成不赏的悲凉，最后以归乡的苍老与对功名的彻悟收束，情感从激昂转为沉郁，将远征将士的一生浓缩于诗篇之中。
3. 对比手法鲜明：如“百战身且在”与“白身过河阳”的战功与封赏的对比，“去日始束发”与“今来发成霜”的时间跨度对比，“劳剑无龙光”的昔日锋芒与今日闲置的对比，凸显出将士一生的付出与回报的失衡，强化了悲凉基调。
4. 语言质朴沉郁：全诗采用五言古体，语言平易自然，不事雕琢，却精准传达出将士的辛酸与无奈，沉郁顿挫的风格贴合边塞军旅的悲凉氛围，契合乐府诗“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创作传统。
5. 格律自由浑然天成：此诗不受近体诗平仄、对仗的严格限制，仅“闲弓失月影，劳剑无龙光”等句形成宽对，整体流转自然，完美承载了乐府诗的写实讽世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