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行三首

这首残篇是诗人冬日出行途中的自述，以自然物候反衬自身劳碌困顿，抒发了守道不得安宁的苦闷、家庭离别之悲，以及对世道善恶不分、债主盘剥的愤懑，同时记录了自己赊宅不成、被迫远行的窘迫处境，情感沉郁苍劲，充满失意与不平之气。

1. 虫豸腊月皆在蛰，吾独何乃劳其形：虫豸（zhì），泛指小虫；蛰，动物冬眠蛰伏。腊月里所有小虫都已蛰伏过冬，唯独我为何要如此劳碌形体？
2. 小大无由知天命，但怪守道不得宁：无由，无从；天命，此处指天道命运；守道，恪守道义。我无从知晓大小事物的天命，只怪自己恪守道义却不得安宁。
3. 老母妻子一挥手，涕下便作千里行：老母妻子，指母亲与妻儿；挥手，指辞别家人；千里行，指远赴他乡。对着老母妻儿挥别之后，含泪便踏上了千里远行之路。
4. 自顾不及遭霜叶，旦夕保得同飘零：遭霜叶，被霜打落的树叶；旦夕，早晚，指时刻。反观自己竟不如那经霜的落叶，尚且能时刻与同伴一同飘零。
5. 达生何足云，偶然苦乐经其身：达生，通达生命的真谛；何足云，不值得称道。通达生命的道理又何足挂齿，不过是苦乐偶然降临在自身罢了。
6. 古来尧孔与桀跖，善恶何补如今人：尧孔，尧帝与孔子，代指圣贤君子；桀跖，夏桀与盗跖，代指暴虐小人。自古以来圣贤与小人并存，可如今善恶之分又对世人有何补益？
7. 长年爱伊洛，决计卜长久：长年，多年；伊洛，伊水与洛水，代指洛阳一带；卜长久，选择长久安居的处所。多年来喜爱伊洛一带的风物，决意在此寻觅一处长久安居之地。
8. 赊买里仁宅，水竹且小有：里仁宅，出自《论语·里仁》“里仁为美”，指有仁厚之风的居处；小有，小有所具，此处指暂有水竹景致。赊购了一处合乎仁道的宅地，暂且拥有了一片水竹景致。
9. 卖宅将还资，旧业苦不厚：还资，偿还资费；旧业，旧有的产业；苦不厚，微薄不足。只得卖掉宅子来偿还赊购的资费，可旧业本就微薄不足。
10. 债家征利心，饿虎血染口：债家，债主；征利，催讨利息；饿虎血染口，比喻债主贪婪凶狠，如同染血的饿虎。债主催讨利息的嘴脸，恰似那染血的饿虎般凶狠。
11. 腊风刀刻肌，遂向东南走：腊风，腊月的寒风；刀刻肌，形容寒风刺骨；东南走，向东南方向远行。腊月的寒风如刀割肌肤，只得向东南方向奔逃。
12. 贤哉韩员外，劝我莫强取：韩员外，指韩愈，时任河南令，员外为其官称；莫强取，劝勉不要勉强求取不当之物。贤德的韩员外啊，曾劝我不要勉强求取不当之物。
13. 凭风谢长者，敢不愧心苟：凭风，托风传信；长者，此处指韩愈；苟，苟且行事。托风向韩公致谢，我怎敢苟且行事而于心有愧？
14. 赁载得估舟，估杂非吾偶：赁载，租赁车船；估舟，商船；估杂，商人混杂；非吾偶，不是我的同类。租赁了一艘商船，可船上商人混杂，并非我的同道之人。
15. 壮色排榻席，别座夸羊酒：壮色，强装壮态；排榻席，安排座席；别座，另设座位；夸羊酒，夸耀羊酒等待客之物。强装壮态安排座席，另设座位向人夸耀羊酒待客。
16. 落日无精光，哑暝被掣肘：落日，夕阳；无精光，失去光辉；哑暝，昏暗无光；被掣肘，被人牵制。夕阳失去了光辉，天地昏暗，自身又被人牵制束缚。
17. 漕石生齿牙：漕石，漕运河道中的礁石；生齿牙，形容礁石嶙峋如牙齿般错落。（残句未竟，意谓漕河礁石嶙峋）

腊月里小虫都已蛰伏冬眠，
唯独我为何要这般劳碌形体？
我无从参透世间万物的天命，
只恨自己恪守道义却不得安宁。
对着老母妻儿挥泪作别，
转身便踏上了千里远行的路程。
反观自己竟不如那经霜的落叶，
尚且能时刻与同伴一同飘零。
通达生命的道理又何足称道，
不过是苦乐偶然降临在自身。
自古以来圣贤与奸恶并存，
可如今善恶之分对世人又有何补益？
多年来我倾心伊洛一带的风物，
决意在此寻觅一处长久安居之所。
赊购了一处合乎仁道的宅地，
暂且拥有了一片水竹掩映的景致。
只得卖掉宅子偿还赊欠的资费，
可旧有产业本就微薄不足。
债主催讨利息的嘴脸，
恰似那染血的饿虎般凶狠残暴。
腊月的寒风如刀割透肌肤，
只得向东南方向仓皇远行。
贤德的韩员外啊，
曾劝我不要勉强求取不当之物。
托风向韩公致谢，
我怎敢苟且行事而于心有愧？
租赁了一艘商船渡水，
可船上商人混杂，并非我的同道。
强装壮态安排座席，
另设座位向人夸耀羊酒待客。
夕阳失去了往日的光辉，
天地昏暗，我却被人牵制束缚。
漕河的礁石嶙峋如齿……

卢仝为中唐著名隐士诗人，一生不仕，家境贫寒，好饮茶，与韩愈、贾岛等文人交游密切。此诗为其残篇，约作于晚年困顿之际：诗人本欲在伊洛一带择地安居，赊购宅地后因旧业微薄无力偿还，遭债主凶狠盘剥，只得冬日仓促远行。诗中提及的“韩员外”即韩愈，当时韩愈任河南令，曾对贫寒的卢仝予以规劝与接济，全诗记录了诗人流离困顿的处境与愤懑不平的心境。

1. 直白抒情与沉郁风骨：全诗以口语化的直白倾诉为主，如“吾独何乃劳其形”“善恶何补如今人”，毫无修饰地抒发了自身劳碌、守道不得的苦闷，语言质朴苍劲，带有汉魏乐府的沉郁风骨。
2. 用典与对比：多处运用典故，如“里仁宅”化用《论语》，点明诗人对仁厚居处的向往；“尧孔与桀跖”以圣贤与奸恶的历史形象对比，批判了中唐世道善恶不分的现实，强化了愤懑情绪。
3. 贴切的比喻与意象：以“饿虎血染口”比喻债主的贪婪凶狠，以“腊风刀刻肌”刻画冬日寒风的刺骨，以“遭霜叶”自比飘零之态，意象鲜明，生动传递出诗人的窘迫与无奈。
4. 结构递进，情感层层深化：全诗从自然物候反衬自身劳碌，到家庭离别之悲，再到赊宅失败、债主逼迫，继而借韩愈的规劝彰显守道之心，最后写到远行途中的困顿，情感从苦闷到愤懑，再到无奈，层层递进，逻辑清晰。
5. 古体诗的自由性：此诗为古体诗，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句式长短自由，符合诗人抒发真情实感的需求，体现了中唐古体诗的创作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