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玉碑子

本诗以捡拾到的小型玉碑为缘起，先描摹玉碑的形貌、质感与灵异之感，后叙携归途中因旅途困顿导致玉碑折断，由此生发深沉悲慨。既抒发对美好灵物损毁的怜惜，亦借颜子早夭的典故，暗寓对英才短命、美好事物易逝的叹惋，同时暗含自身穷困潦倒的身世之愁。

1. 山有洞左颊，拾得玉碑子。
   注释：左颊指山的侧面凹进处，如同人的脸颊侧面，此处代指山坳；玉碑子指小型玉制碑刻。句意：在山坳的左侧，我捡到一方玉碑。

2. 其长一周尺，其阔一药匕。
   注释：周尺为唐代长度单位，一周尺约合今23厘米；药匕指古代取药的小勺，形容玉碑宽度极窄。句意：它的长度约一整尺，宽度仅如药勺般细小。

3. 颜色九秋天，棱角四面起。
   注释：九秋天此处指秋日澄澈清肃的天色，用以形容玉色清润透亮；棱角四面起形容碑体四周棱角分明峭立。句意：玉色清冽如秋日晴空，四面棱角分明。

4. 轻敲吐寒流，清悲动神鬼。
   注释：吐寒流指敲击时发出清越声响，仿佛透出寒气；清悲指清越悲凉的音色。句意：轻轻敲击便透出寒冽的声响，清越悲凉，似能惊动鬼神。

5. 稽首置手中，只似一片水。
   注释：稽首原指古代跪拜礼，此处形容恭敬持握的姿态。句意：我恭敬地捧在手中，它澄澈得仿佛一片静水。

6. 至文反无文，上帝应有以。
   注释：至文指玉碑上蕴含的至妙文理（或喻天地至理），“反无文”谓看似无明显刻文，实则暗藏深意。句意：如此精妙的灵物竟似无文，想来上天自有它的深意。

7. 予疑仙石灵，愿以仙人比。
   注释：仙石灵指灵异的仙石。句意：我疑心这是通灵的仙石，愿将它比作世外仙人。

8. 心期香汤洗，归送箓堂里。
   注释：心期指心中期许；香汤洗指用香料汤清洗玉碑以表恭敬；箓堂指道家存放符箓、经卷的厅堂，此处代指供奉灵物的处所。句意：我期许用香汤洗净它，将它送回道箓堂中供奉。

9. 颇奈穷相驴，行动如跛鳖。
   注释：颇奈犹“怎奈”，表无奈；穷相驴形容自身穷困潦倒的模样，出行如瘦驴；跛鳖指跛脚的鳖，形容行动迟缓艰难。句意：怎奈我这穷酸模样，出行如跛脚的瘦驴，行动迟缓。

10. 十里五里行，百蹶复千蹶。
    注释：蹶指跌倒，此处形容旅途颠簸、多次受阻。句意：十里五里的路程，不知跌倒了千百次。

11. 颜子少不夭，玉碑中路折。
    注释：颜子即颜回，孔子最得意的弟子，以德行著称，早逝，此处借喻英才短命；路折指中途折断。句意：若颜回未曾早夭，这玉碑也不该中途折断。

12. 横文寻龟兆，直理任瓦裂。
    注释：横文指玉碑的横向纹理；龟兆指古代占卜时龟甲烧灼后出现的裂纹，此处喻玉碑的纹路；直理指纵向的纹路，瓦裂指如瓦器般开裂。句意：横向的纹理似龟甲占卜的裂纹，纵向的纹路任凭它如瓦器开裂。

13. 劈竹不可合，破环永离别。
    注释：以劈开的竹子无法合拢喻破损无法修复，以打破的玉环永相分离喻美好事物的永久损毁。句意：劈开的竹子无法再合拢，打破的玉环从此永相离别。

14. 向人如有情，似痛滴无血。
    注释：形容玉碑仿佛带着伤痛却无血可滴，暗喻诗人深沉难言的悲痛。句意：它对着人似有万般情意，仿佛在痛泣却无血可滴。

15. 勘斗平地上，罅坼多啮缺。
    注释：勘斗指平整放置；罅坼指裂缝；啮缺指被磕碰缺损。句意：将它平放在地上，裂缝处满是磕碰缺损。

16. 百见百伤心，不堪再提挈。
    注释：提挈此处指拿起、搬动。句意：每见一次都要伤心一次，再也不忍将它提起。

山坳的左侧，我捡到一方小小的玉碑。
它长不过一整尺，宽仅如药勺般窄细。
色泽清冽如秋日晴空，四面棱角分明峭立。
轻轻敲击便透出寒冽的声响，清越悲凉，似能惊动鬼神。
我恭敬地捧在手中，它澄澈得仿佛一片静水。
如此精妙的灵物竟似无文，想来上天自有它的深意。
我疑心这是通灵的仙石，愿将它比作世外仙人。
心中期许用香汤洗净它，将它送回道箓堂中供奉。
怎奈我这穷酸模样，出行如跛脚的瘦驴，行动迟缓艰难。
十里五里的路程，不知跌倒了千百次。
若颜回未曾早夭，这玉碑也不该中途折断。
横向的纹理似龟甲占卜的裂纹，纵向的纹路任凭它如瓦器开裂。
劈开的竹子无法再合拢，打破的玉环从此永相离别。
它对着人似有万般情意，仿佛在痛泣却无血可滴。
将它平放在地上，裂缝处满是磕碰缺损。
每见一次都要伤心一次，再也不忍将它提起。

卢仝为唐代中期韩孟诗派代表诗人之一，一生不仕，隐居少室山，生活贫困，性格狂放不羁。本诗创作时间无明确记载，但从“颇奈穷相驴”句可窥见其穷困潦倒的境遇。诗作缘起于诗人偶然拾得一方小巧玉碑，本欲以香汤洗净后送入道家箓堂供奉，却因旅途困顿、步履艰难，导致玉碑在途中折断。诗人由此触景生情，借玉碑的损毁抒发悲慨：既怜惜灵物遭损，亦以颜子早夭的典故暗喻英才短命，将对物的怜惜与自身的身世之愁、对人生无常的叹惋融为一体。学界对本诗的创作主旨尚有细微争议，但普遍认为其核心是借物抒情，寄寓了对美好事物易逝的感伤。

1. 结构严谨，情感递进：全诗以“拾碑—赞碑—携碑—碑折—哭碑”为脉络，层层铺展，从初见玉碑的惊喜，到对其灵异的期许，再到携归途中的困顿，最后因碑折而悲痛，情感跌宕起伏，收束于“不堪再提挈”的无尽感伤，脉络清晰。
2. 用典贴切，意蕴丰厚：以颜回早夭的典故，将玉碑的损毁与英才短命相联系，拓宽了诗歌的抒情维度，由伤物及伤人，深化了“美好事物易逝”的主题，使单纯的惜物之情兼具人生叹惋的深度。
3. 比喻新奇，形象生动：以“一片水”喻玉碑的澄澈质地，以“劈竹不可合”“破环永离别”喻破损无法挽回，以“穷相驴”“跛鳖”喻自身的穷困窘态，比喻新颖贴切，极具画面感。
4. 风格奇崛，兼具质朴：属于韩孟诗派“险怪奇崛”的风格，如“轻敲吐寒流，清悲动神鬼”以夸张手法写出玉碑的清越声响，极具震撼力；同时语言又不失质朴自然，如“十里五里行，百蹶复千蹶”直白地写出旅途的艰难。
5. 以物喻人，借物抒情：通篇以玉碑为情感寄托，将玉碑的灵异、损毁与诗人自身的才华、穷困、身世之感相融合，使诗歌既有对物的怜惜，又有对人生的思考，情感深沉真挚，余味悠长。

此外，本诗为古体诗，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句式自由灵动，更利于抒发跌宕起伏的复杂情感。